可宋敛显然别有意图。他将椅子拉到贺愿正对面坐下,这一次,竟是堂而皇之地将一条长腿挤入了对方双膝之间,全然不顾贺愿眼中瞬间腾起的凛冽寒意。
他自顾自从袖中摸出个蜜橘,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当年先帝驾崩,谢止继位。原本兄弟情深,可就在先帝奉安入陵那日,不知发生了何事,谢止忽然对这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弟生了疏远之心,即刻下旨将他遣往封陵。几乎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连带着他那十二房姬妾,一道被塞进了前往封陵的官车。”
“最古怪的是那年万寿节,谢雪尽奉旨归京贺寿,兄弟二人在紫宸殿内彻夜长谈。可次日卯时,三十六匹汗血宝马便拉着封陵王的马车疾驰出了朱雀门。”
“你说,什么样的人返程……需要动用日行八百里的急驿规格?”
“而从养心殿到封陵千里之遥,沿途竟无一人亲眼见到谢雪尽本人。甚至其后多年,所有呈递京中的请安折子,字迹皆出自幕僚之手。”
趁着贺愿凝神思索、唇瓣微启的刹那,一直低头专注剥橘的宋敛手腕一抬,精准地将一瓣清甜的橘肉塞入了对方口中。
贺愿猝不及防,清甜的橘汁已在口中漫开。他下意识想偏头避开,见宋敛指尖又拈起一瓣,悬在半空,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偷袭”。那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在说“你躲一次,我便再喂一次”。
最终,贺愿还是将那瓣橘子咽了下去,冷着脸道:“宋云靖,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敛弯起眼角,自己也将一瓣橘子抛入口中,浑不在意道:“规矩是摆给外人看的。对着殿下,臣还是觉得……自在些好。”他重音落在“自在”二字上,那条挤入贺愿腿间的长腿甚至得寸进尺地轻轻蹭了一下。
贺愿强压下将这人连同椅子一起踹开的冲动,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怀疑……当年离开京城、就藩封陵的,根本就不是谢雪尽本人?”
“或者,”宋敛道,“去的那个是,但后来回来的,乃至现在在封陵的,未必是。”
这个猜测可谓石破天惊。
若真如此,那真正的封陵王何在?是生是死?如今在封陵那个以幕僚代笔、从不露真容的,又是谁的人?而陛下对此,是毫不知情,还是……心知肚明,甚至默许乃至主导?
“当年先帝下葬之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贺愿沉吟道,“竟能让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顷刻反目,甚至可能……让其中一人彻底消失。”
“那就要问长春宫里那位,昨夜差点把天捅破的太妃娘娘了。”宋敛道,“她侍奉先皇后多年,几乎是看着那对双生子长大的。她口中的‘双生弟弟的尸骨’,指的恐怕就是某个本该活着,却可能早已化为白骨的双生皇子。”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双生子”这根线隐隐串起。
先帝朝的隐秘、当今陛下的得位、封陵王的生死之谜、太妃的中毒与指控……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至高宝座之下,最血腥和黑暗的角落。
贺愿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他原本只想查明自身所中之毒,为家族昭雪,可不知不觉,已一脚踏入了这足以吞噬一切的皇家秘辛的漩涡中心。
宋敛又笑了起来,将那剩下的橘子整个塞进他手里:“怕了?”
“本王只是觉得,这橘子,似乎比想象中更酸涩了些。”
话中有话。
“酸涩过后,才有回甘。殿下,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不是吗?”
宋敛站起身,终于收回了那条肆意横亘的长腿,理了理衣袍:“消息既已带到,臣便不打扰殿下清静了。至于这橘子……殿下若不喜欢,扔了便是。”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潇潇洒洒地朝外走去。
贺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才低头看向手中那枚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掰下一瓣,放入口中。
细细咀嚼。
酸涩之后,果然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捉摸不定的甘甜。
“对了。”
声音去而复返,惊得正垂眸细品橘瓣的贺愿下意识地将剩下的橘子藏匿身后。他脸颊还微微鼓着,未来得及完全咽下,那模样像极了一只被骤然惊扰、强作镇定又掩不住慌乱的猫。
宋敛在三步外悠然站定,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贺愿这难得的失态,眉梢轻挑:“尝到甜头了么?”
言外之意,清晰得近乎挑衅。
贺愿咽下口中清甜的果肉,面色已恢复一贯的清冷:“尚可。”
宋敛将案头那堆积如山的精致请帖囫囵揽入怀中:“这些世家贵女,瞧着倒是花团锦簇,实则个个都配不上我的小阿愿。”
不等贺愿作出任何反应,他便已抱着那满怀的香笺粉柬,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书房。
“等着!来日我必为你寻个顶好的!”
“……”
贺愿并未应声,横竖这些请帖,本也是要一一回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