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敛的视线依旧胶着在那片诱人的唇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觊觎已久的珍宝,思考着从何处下口。
贺愿清楚地意识到,此刻任何一点退却或迎合,都可能点燃对方眼中那簇已然失控的火苗。
然而宋敛却并未再进逼。
他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晃了晃那支不知何时握于掌中的玉箫:“听什么?”
贺愿的目光从近在咫尺的唇瓣上移,落在那支玉箫,再缓缓迎上宋敛戏谑中藏着深意的眼睛。下颌处的钳制并未松开,玉扳指的微凉仍紧贴着他的皮肤。
他笑了:“小侯爷想让我听什么?是听这箫声……还是听你的心跳?”
宋敛唇角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得逞般的懒洋洋:“《折柳》太悲,《落梅》又过于孤清。不若……奏一曲《凤求凰》?”
贺愿微微偏头,彻底脱离了宋敛指尖的钳制。
“小侯爷的箫艺,还是留待他日,赠予知音吧。”
这便是明确的拒绝了。
宋敛从容收回玉箫,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调戏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殿下怎知,您不是我的知音?”
不等贺愿回应,他又正了神色:“云州案水深,宗谱一事更是将天捅了个窟窿。殿下接下来,欲如何落子?”
贺愿静默一瞬。
“等。”
“等?”宋敛挑眉。
“等那沉不住气的,先动。”贺愿道,“等那本摔出来的宗谱,在有些人心里,烧起一把再也压不住的火。”
他们如今要做的,不是贸然出击,而是静观其变。那幕后之人既然费尽心机将线索送到他们眼前,必然有所图谋,有所后续。而朝堂之上,因那本宗谱而心惊肉跳、坐立难安的,也绝不止一两人。
以静制动,有时才是最高明的进攻。
宋敛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激赏。他执起桌上那盏早已温凉的茶,向着贺愿微微一敬。
“好。”他笑道,“那臣便陪殿下,一起等这场好戏开锣。”
茶凉了,入口涩然,却仿佛比任何醇酒都更令人清醒。
“小晚还未归来?”贺愿指尖拈着一枚黑子。
思画正将散乱的棋谱分册细细归整,闻言应道:“殿下已是第八回问了。小公子兴许今夜就宿在楚老先生府上了。”
自云晚寒得见楚州,便日日缠着老人家请教药理,每每晨光未熹便出门,待到星子铺满青石板路的时分方归。
恰时挽歌捧着暖手炉进来,接口道:“今晨霜气重,瞧见小公子在药圃里翻土,鬓发间都沾着细碎霜露,人倒比旁边新栽的那丛龙脑冰片更显憔悴几分。”
贺愿无奈摇头,将棋谱翻至末章,问道:“京城里最好的发冠铺子……应该是在城西?”
挽歌添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殿下平日不尚珠玉,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宋敛生辰。总该再备一份薄礼。”
灯影摇曳,映得盘上棋路蜿蜒如困龙。竟是一着珍珑,走成了死局。
贺愿垂落的眼睫微微一动。他凝视着棋盘上那条自陷囹圄的“困龙”,半晌无言。
挽歌与思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悄然退至外间。
良久,贺愿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起身行至窗边,推开半扇支摘窗。
宋敛……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那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细如发,眼光毒辣。寻常的金玉古玩,只怕入不了他的眼,反倒显得刻意。
贺愿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窗外,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上,忽而定住。
一个念头,带着近乎恶劣的意味,悄然浮上心头。
午后暖阳斜斜映入雕花槛窗,又在贺愿面前堆积如山的请帖前失了温度。檀木案几上,那些以金丝银线精巧绣着闺阁芳名的信笺,正幽幽散发着各色脂粉香气。
御史大夫家的画舫春宴,赵侍郎府的红叶寺游……仿佛整个长安城待字闺中的贵女皆化作了这纷扬而至的雪片,要将易王府的书房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