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
宋敛不知何时已倒悬于雕梁之上,两指间正夹着一封鹅黄信笺。待看清落款处那娟秀的“苏氏阿绾”四字,他轻笑一声,翻身落地,广袖翻飞间带起一阵穿堂风,惊得案头宣纸纷扬四散。
而后,他得出了结论。
“看来,都是想与易王殿下结秦晋之好呐。”
贺愿闻言淡淡道:“你既这般艳羡,不如本王替你保个媒,如何?”
“昨夜子时三刻,宫里出了件大事。”
宋敛将那封精致的请帖轻轻放回案上,神色难得一正。
贺愿搁下笔,抬眸看向宋敛,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何事?”
宋敛信步绕至案前,随意地倚坐在案几边缘,拿起贺愿方才放下的那支笔,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
“听说,长春宫那位太妃娘娘,昨夜险些‘凤驾西归’。据说是用了碗冰糖燕窝后,便心悸气短,呕血不止。太医院院判亲自施针灌药,折腾到东方既白,才勉强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中毒?”
“查不出来。”宋敛将笔尖对准窗外光晕,看着那抹刺目的黑,“银针未黑,试毒内监也安然无恙。症状却凶猛得很,像是……某种极为刁钻的秘药。”
“更巧的是,就在太妃呕出第一口血的同时,她竟嘶声怒斥,踩着至亲双生弟弟的尸骨登天……他不配为君!”
“双生弟弟的尸骨……”贺愿重复着这七个字。若言“双生”,那只能是当今陛下谢止与远在封地的陵王谢雪尽。
一个被皇族深深掩埋、绝不容外人道的秘密。
宋敛继续道:“殿下可知,此言一出,长春宫即刻便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所有在场宫人内侍一律锁拿,密送诏狱。如今宫里知道此事的,绝不会超过五指之数。”
“太妃神智昏聩中的呓语,本可当作胡话处置。但偏偏结合那查不出的剧毒……陛下震怒,却更惊疑。”
贺愿问道:“那碗冰糖燕窝,经手之人可彻查了?”
“正在密查。但恐怕……难有结果。”
倚坐在书案边的宋敛转过身,彻底与贺愿面对面。因着坐姿的缘故,他视线高出许多,几乎将贺愿笼在身影之下。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抬脚,靴尖似有若无地欲朝贺愿双膝之间点去,被对方不动声色地合拢腿侧身避开。宋敛收回脚,仿佛方才只是随意调整姿势。
“对方既然能用出这等连太医都验不出的秘药,自然不会留下轻易能抓到的把柄。”
贺愿微微蹙眉:“未必需要实据。只需知道,谁最不愿让太妃开口,又是谁,最怕那些被尘封的旧事重见天日……”
还能有谁。
太妃曾在先皇后身边侍奉多年,更是当年“双生子”降生时的亲身见证者之一。她昨夜骤然中毒,濒死之际嘶声喊出“踩着至亲双生弟弟的尸骨登天”,怕是以为自己遭了帝王灭口,惊惧怨愤之下,决意玉石俱焚。
宋敛道:“殿下之意是……有人不仅要太妃死,还要她在死前,说出那句足够诛灭九族的话?”
“一句清醒时绝不敢吐露、唯有在濒死惊怒之际才可能宣泄而出的……真相。”贺愿道,“下毒是手段,让她在‘被害’的极端情绪下指控陛下,才是目的。”
“一石二鸟。”宋敛接口,“若太妃毒发身亡,死前此言便是对陛下最恶毒的诅咒,足以在史书上留下猜疑的阴影。若太妃侥幸未死,此言既出,陛下为自证清白、也为掩盖秘辛,也绝不会再容她活命……更会彻底清洗长春宫。幕后之人,根本不在乎太妃是死是活,只在乎她能不能开出这朵‘恶之花’。”
好狠辣的计策。无论成败,都能在陛下与太妃之间,在已然晦暗的宫廷旧史上,再狠狠斩下一刀,留下永不愈合的伤口。
“而能调动这等秘药,又能精准预判太妃反应,甚至可能……引导她将怀疑指向陛下的人,”贺愿沉吟道,“其能量与对宫廷秘事的熟悉,绝非寻常之辈。”
“陛下此刻,想必亦如坐针毡。被自己父皇当年可能做过的事反噬,被自己宫中的人以如此方式算计……他此刻的惊怒,恐怕远多于悲伤。”
一个“双生子”的诅咒,一碗查不出毒的燕窝,一句濒死的指控。
看似混乱的线索,精准地串联起来,直指龙椅上那位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这潭水,”宋敛兴奋道,“被彻底搅浑了。”
“水浑了,才好摸鱼。只是不知,这摸鱼的人,是想从中捞出前程,还是……想将这江山,也搅得天翻地覆。”贺愿转向宋敛,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但有一点。封陵王谢雪尽,不是至今仍好端端地在自己的封地上活着吗?”
“也不一定。”
宋敛走到一旁,又拖了把椅子过来。那是贺愿偶尔教云晚寒习字,或是少年黏着哥哥看书时备下的。
贺愿方才已微微侧身,此刻便维持着这个姿势未动。若他刻意避开,而对方并无他意,反倒显得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