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朝会甫始,已闻争执之声。
贺愿方踏入殿门,便见中书侍郎裴寂与尚书令崔鹏举正对峙于御阶之前,气氛凝重。裴寂是位以刚直闻名的寒门谏臣,此刻面色赤红,像只被激怒的斗鸡。
“云州十六县,河道淤塞三月,饥民易子而食!而今竟只派一五品巡察使前往,非是抚民,实是僭越!”
对面,尚书令崔鹏举语带讥诮:“裴侍郎莫非忘了康定十四年漕运旧案?当年工部侍郎持节南下,反被当地刺史捆缚手脚,投江喂了王八。官阶不高么?品级不重么?”
裴寂胸膛剧烈起伏,其声悲愤近乎泣血:“崔大人可知‘易子而食’四字如何写法?可知昨夜京兆府狱中暴毙的流民,怀中竟藏有何物?是半截婴孩指骨!”
他转身,面向谢止深深长揖:“臣裴寂,泣血恳请陛下,彻查云州刺史与户部近年所有钱粮往来!”
“荒唐!”御史大夫疾步出列,“正月未过,朝堂之上岂容此等血光之言!云州一案自有大理寺……”
“大理寺殓房的灯,此刻还亮着。”
一道清冽声音自殿门处截断他的话。
满殿目光回转。只见宋敛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外。
他缓步上前,于众目睽睽中从容行礼,继而轻描淡写般补上一句:“臣来时,恰见大理寺主簿怀抱玉牒金册奔走于阶,不慎跌了一跤,金册散落满地。”
一直沉默的谢止缓缓倾身,终于开口:“你说……是什么册子?”
宋敛应道:“回陛下,是封陵王贺岁的宗谱。”
紫宸殿内,空气仿佛凝固。连方才争执最凶的裴寂与崔鹏举,此刻也僵立原地,面色惊疑不定。
“封陵王的宗谱……”谢止重复了一遍,“为何会在大理寺?又为何在此时……摔了出来?”
宋敛垂眸:“臣亦不知。只见主簿面色惶急,怀抱数卷金册玉牒自文库疾出,言说要即刻送入宫中。至于为何是此时……臣不敢妄测。”
御史大夫方才的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宗谱乃皇室秘档,非诏不得出。大理寺何以……”
宋敛继续道:“册页散落时,恰有数页被风卷至臣的脚边。其上朱笔批注,墨迹犹新。”
“批注了什么?”谢止追问。
宋敛终于抬眼:“臣,不敢妄言。只瞥见似乎与……云州漕运的年例、以及几位王爷的封地贡赋有关。”
殿内终于抑制不住地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云州案、宗室玉牒、封地贡赋……这几样东西被轻飘飘的一句话串联起来,其下隐藏的漩涡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粉身碎骨。
御史大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呵斥宋敛妄言,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寂看向宋敛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平素玩世不恭的小侯爷。
崔鹏举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那抹惯常的雍容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沉的凝重。
贺愿静立一旁,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切思绪。宋敛这一手,看似无意,可却精准地将一颗火星投入了早已备好的干柴之上。
谢止缓缓靠回龙椅,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宋敛身上。
良久,他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
“好,好得很。一个云州案,竟能牵扯出这许多趣事。”
“宋敛。”
“臣在。”
“既然册子是你看见的,便由你协同大理寺,将散落的金册一页不少地找回来。若有损毁……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宋敛躬身领命。
“至于云州案……”谢止的目光掠过裴寂,又扫过崔鹏举,“巡察使照派。另,着吏部、户部、工部,三日内将云州三年内所有河道款项、粮草调度、官员考绩文书,悉数整理封存,送至垂拱殿。”
“朕,要亲自看看。”
亲自查看?这意味着陛下不再完全信任任何一部衙门,要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更意味着,云州案,已不再是简单的河道淤塞或地方贪墨,而是真正惊动了天听,即将掀起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风暴。
说罢,谢止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去,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各种猜测在无声的目光交换中滋生蔓延。
宋敛缓步退至贺愿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这病,生得真是时候。”
贺愿低咳两声:“小侯爷的戏,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贺愿步出殿门,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宋大人。”
宋敛应声停步,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十日前暖阁中十指交扣的温度与触感,仿佛刺破时光,再度灼上肌肤。
贺愿上前半步,唇角竟罕见地朝宋敛牵起一抹温煦的弧度:“听闻醉仙楼今日新到了关外的鹿筋,炙来下酒最是相宜。大人可愿同往?”
两侧鱼贯而出的朝臣们看似恭敬垂首,步履匆匆,实则无不竖起了耳朵,捕捉着这两位风云人物之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正觉腹中饥馑,”宋敛应得干脆,再自然不过地握住了贺愿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岂能无热酒相佐?”
两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十指相扣,坦然自若地穿过长长的宫道。身后那些探究、惊疑、乃至隐含非议的目光,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直至登上马车,帘幕垂落,隔绝了外界一切视线。
车内空间顿时显得有些逼仄。方才在宫人面前刻意维持的从容瞬间消散,贺愿率先松开了手,悄然缩回袖中。
宋敛掌心一空,莫名的空落。他捻了捻指尖,道:“殿下这戏,做得未免太足了些。明日怕是整个京城都要传遍,平华侯世子与易王殿下携手同游醉仙楼,情谊……匪浅。”
贺愿道:“小侯爷配合得也不遑多让。岂不正合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