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敛凑近了些:“合意是合意……只是,殿下方才邀约时,说的可是鹿筋。莫非真想与臣去醉仙楼大快朵颐?”
贺愿挑眉:“不然呢?小侯爷以为本王是借故与你私会?”
“臣不敢。”宋敛从善如流地应道,“只是好奇,殿下何时对这等口腹之欲上了心?”
“本王对许多事都上了心。”贺愿淡淡道,“譬如云州案,譬如……那本摔得恰到好处的金册玉牒。”
宋敛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敛去,缓声道:“殿下是想问,那宗谱之事,是巧合,还是人为?”
贺愿不语,算是默认。
“册子是真摔了,批注也是真有。”宋敛靠回厢壁,“至于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摔出来,又为何恰好让我看见……殿下觉得,这世上真有如此多的巧合么?”
贺愿当然不信。
今日朝堂之上,宋敛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云州案与宗室、贡赋牵连在一起,瞬间将水搅得更浑,也让陛下不得不亲自介入。这一手,精准地打破了某些人试图将云州案控制在地方层面的企图。
“是谁的手笔?”贺愿问。
宋敛摇了摇头:“手笔谈不上,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力打力。有人不想让云州案悄无声息地被压下去,甚至不惜将宗室秘辛掀开一角。我们……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那根搅动漩涡的棍子罢了。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云州案背后的牵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危险。已经有人不惜暴露皇室隐秘,也要将此事捅破天。
贺愿沉默片刻,道:“醉仙楼的鹿筋,滋味确实不错。”
宋敛先是一怔,随即了然一笑。
是啊,此刻隔墙有耳,车外有眼。有些话,不必说尽。
他扬声对外面的车夫道:“去醉仙楼,要一间临河的雅阁。”
“是,少爷。”
马车转向,朝着京城最负盛名的酒家驶去。
醉仙楼二层临窗的雅间内,贺愿垂眸,斟了两盏茶。
“不是说来喝酒的?”宋敛语带调侃,身子也随之微微向前倾去。
然而,他的动作却在距对方三尺之处停住。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其间,那是彼此都默契承认、不可轻易逾越的界限。
贺愿并未抬眼,将斟至八分满的茶盏推向宋敛那边:“酒烈伤身,小侯爷还是先用些茶,润润喉再饮不迟。更何况,有些话,清醒时说,总比醉后胡言来得稳妥。”
宋敛眉梢微挑,从善如流地收回前倾的姿态,执起那盏温热的茶,只在指间缓缓转动。
“殿下是怕我酒后失态?还是怕我……酒后吐真言?”
贺愿不答,转而道:““那本宗谱,小侯爷究竟看到了多少?”
宋敛转动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唇角的玩世不恭稍稍敛去:“殿下以为我看到了多少?”
“是我在问你。”
宋敛与他对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不多,但足够惊心。几笔朱批,勾连的却是云州三年漕粮入库数目与封陵王属地逐年递增的年敬清单。数字……严丝合缝。”
封陵王谢雪尽……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向来是朝中一股盘根错节的势力。若云州贪墨案最终竟牵扯到这位王爷……
“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云州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贺愿接道,“意味着层层盘剥,直至民不聊生的背后,可能站着谁也动不了的人。意味着那本宗谱摔出来,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想借你我的手,将这盖子彻底掀开。”
甚至不惜将皇室丑闻曝于光天化日之下。那幕后之人,所图绝非小事。
“殿下怕了?”
贺愿笑了:“怕?本王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宋敛凝视着贺愿眼中那片运筹帷幄的冷厉寒光,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举动。
“兵来将挡。”
随着每个音节落下,他便向贺愿逼近一分。
直至两人呼吸可闻。
宋敛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钳住了贺愿的下颌。
青年的容貌何止是漂亮二字可以形容。
一双含情目似醉非醉,眉如远山青黛,常年病弱的肌肤透出几分瓷白的易碎感。而这一切素净之中,唯有一处夺目的异色,便是那唇。
宋敛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恰在此时不偏不倚地压上那抹淡绯唇角,凉温相触,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细细描摹着那两片淡色的唇,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的藏品,又或是……在确认某种即将逾越的界限。
贺愿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试图挣脱那算不上禁锢的钳制,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敛,眼底流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纵容。仿佛在无声诘问:你敢吗?
“水来……”宋敛将最后半句谚语缓缓吐出,“……我便为你,土掩。”
“小侯爷约莫有些放肆了。”贺愿本意是提醒宋敛幕后之人的身份,但宋敛显然会错了意。
“我还可以更放肆一点,殿下要试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