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愿微微歪头,问得直接:“为何……总执着于此?”
宋敛闻言,立刻又摆出了那副混不吝的架势,支起一条腿随意踩在身旁的椅面上,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腮,朝着贺愿笑得懒散又理直气壮:“哦,这个啊。因为我的扇子,被阿娘没收了啊。”
贺愿看着他这副“没了扇子便只能牵手”的歪理邪说,竟一时语塞。那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像是从未见过如此……胡搅蛮缠之人。
他沉默了片刻,试图从这荒谬的逻辑中找到一丝破绽,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放弃了与这无赖讲道理的念头。
然而,那被宋敛紧紧攥住的手,并未抽回。
反而,在那温暖的掌心包裹下,他微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回勾了一下。
像一个无声的、笨拙的默许。
宋敛正得意于自己的机智,敏锐地捕捉到了掌心那细微至极的回应。他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托着腮的手都忘了动作,只是愣愣地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又猛地抬眼看向贺愿。
贺愿已移开了视线,唯有那悄然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主人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宋敛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原来……
不是他单方面的胡搅蛮缠。
原来这块冰,真的……被他捂化了一点点。
所有插科打诨的玩笑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慢慢收紧了手指,将那微凉的手更郑重地包裹在掌心。
他全部心神都沉醉于这十指紧密相扣的触感之中,以至于全然未曾留意到,在他无意识收紧指节的瞬间,贺愿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尖,那细微的痛楚如同水纹般在那张清冷的面容上一闪而过。
最终,贺愿只是悄然垂下了眼帘,无声地掩去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到时间了。”
片刻的温存与静默之后,贺愿的声音轻轻响起。
宋敛闻言,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情愿,甚至带着点被骤然从美梦中唤醒的茫然。
贺愿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背的肌肤。
又过了几息,宋敛似乎才真正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眼底的迷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落和认命的情绪,几乎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指。
贺愿自然地收回手,将其拢回袖中,站起身道:“夜已深,小侯爷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与片刻前的温存判若两人。
宋敛也跟着站起身,看着贺愿那张已然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心中那点刚刚被捂热的欢喜,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只剩下湿漉漉的灰烬和余烟。
但他今日得到的,已远超出预期。
他努力扯出一个还算轻松的笑容:“……好。那我……走了?”
“嗯。”贺愿并未看他,转身走向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宋敛看着他的背影,踌躇了片刻,终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暖阁。
脚步声渐行渐远。
贺愿独自站在窗前,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于夜色之中,他才缓缓抬起方才被紧握过的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的温度和力道。
他沉默地拿起一方素净的帕子,垂眸,细致地、一遍遍地擦拭着那只曾被紧紧握过的手。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拭去的并非虚无的温度,而是某种已然侵入肌理、纠缠不休的气息。
可无论他如何擦拭,那肌肤相贴的触感,那十指交扣时对方指节硌在自已指间的细微痛楚,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的战栗……越是用力,反而在感知中愈发清晰。
那不是能被一方丝帕轻易抹去的存在。
贺愿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终,他停下了这近乎徒劳的举动。帕子自他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委顿于地。
徒劳无功。
他闭上眼,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可奈何。
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宋敛的气息,宋敛的温度,宋敛那混不吝的笑意下隐藏的、笨拙而滚烫的真心……已然如同无声的宣示,霸道地侵入了这片他严防死守的孤寂领域。
可他不该如此。
贺愿不能如此。
他合该是复仇的刀,是冷静、无情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