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非被一人气息扰得方寸大乱、手足无措的—— 贺愿。
宋敛踏入大理寺正堂时,里头已吵得沸反盈天。几位官员正互相推诿指责,面红耳赤,官袍都被扯得歪斜。
“若非你户部克扣修河款,何至于此!”
“荒谬!工部呈报的预算分明虚高,本官还未追究!”
众人看见宋敛面无表情地立在阶前,纷纷噤声。
年关将至,云州却传来了骇人听闻的灾讯。
十六县的水道竟已堵了整整三个月无人疏浚,堤坝失修,良田尽成泽国。如今灾民遍野,饥荒肆虐,甚至……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而最早将这滔天灾情传出来的,竟不是官府驿马,而是几个拼死逃出云州地界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一路乞讨至京郊,才被巡防营偶然发现。
宋敛冷眼扫过堂中顿时噤若寒蝉的众官员,心中雪亮。
案卷堆积如山,但无一纸公文上报。州府官员压下灾情,试图自行处置,却无力回天。直至流民逃出,惨状再也遮掩不住。
一旦“河道瘀堵”、“易子而食”八字传入御前,等待他们的就绝不是乌纱不保那么简单。那是抄家流放、人头落地的重罪!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天灾,而是圣听震怒。这才是真正让他们选择沉默的、比饥民易子而食更可怕的灾难。
于是层层遮掩,处处瞒报,只求粉饰太平,苟延残喘。万千黎民,早已在水深火热中哀嚎遍野。
宋敛在主位上从容落座。
“诸位大人,吵得这般热闹,像是斗鸡一般。宋某倒是好奇,可争出个高低了?还是说,吵赢了的那位,便能将云州十六县淤塞的河道凭空疏通,能让易子而食的饥民顷刻饱腹?”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顿时噤若寒蝉,冷汗涔涔而下,无人敢接话。
“既然争不出,”宋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十指交叠,“那便换个法子。从现在起,谁第一个说出云州河道款项的真实去向,灾粮究竟进了谁的粮仓,本官便准他,少受一层皮肉之苦。”
宋敛话音落下,堂内落针可闻。
一位穿着从五品官服、身形微胖的官员膝行半步:“大、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只是按察司佥事,银钱……银钱调度皆由布政使司……”
“哦?”宋敛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你分文未取?”
那官员顿时语塞,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不等他辩解,旁边一位穿着四品绯袍的官员急声道:“大人!河道款项三月前便已拨付,是……是王佥事他暗中操作,将银子存入钱庄生息,拖延至今才……”
“你血口喷人!”王佥事面色惨白,扑上去就要撕打,被两旁的衙役死死按住。
宋敛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有趣。”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随意翻开一页,“永昌二十一年腊月初三,云州知府赵敬存银三万两于通宝钱庄。同月初七,按察使周明购得城东宅院一处。十二月十二,佥事王永贵在翠莺阁一夜掷金千两……”
他每念一句,堂下就跪倒一人。等到念完,堂内已跪倒一片,个个面无人色。
“还要继续吵么?”宋敛合上册子,“本官不妨告诉诸位,你们在云州那点勾当,大理寺的案卷里写得明明白白。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互相攀咬的,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自己认罪!”
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黑衣玄甲的禁军持械而入,瞬间控制了大堂各处出口。
方才还在互相指责的官员们此刻瘫软在地,终于明白今日不是寻常的问责,而是一场早有准备的清算。
宋敛缓缓起身。
“云州河道淤塞三月,饿殍遍野。你们每一刻的拖延,每一两的贪墨,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他走下堂来,靴尖停在最早发言的那位王佥事面前。
“现在,谁还想先说?”
王佥事浑身颤抖如筛糠,终于崩溃伏地:“我说!我全都说!是赵知府……是赵知府让我们拖延不报,他说、说年底打点好京中关系,就能压下去……”
宋敛面无表情地直起身,目光扫过其余面如死灰的官员。
“带走。分开审讯,口供对不上的,知道该怎么办。”
禁军齐声应诺,如狼似虎地将一众官员拖了下去。哭嚎求饶声渐行渐远。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大堂,转眼间只剩下宋敛一人独立其中。
云州案,才刚刚开始。而这案子的背后,恐怕牵扯的远不止几个地方官员那么简单。
宋敛随手抄起案上的折子,往宫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