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日头总是短的惊人,眨眼间便到了宋敛生辰这日。
贺愿素来不喜这般虚与委蛇的场合,甫一入侯府,便向长公主讨了副棋具。此刻他正独坐亭内,指尖拈着一枚墨玉棋子,凝望着石枰上未成的残局,四下清寂。
“易王殿下倒是好雅兴。”
一道裹着紫貂大氅的身影挟着浓腻香气卷入亭中。谢闻知摇着一柄洒金折扇挨近石桌。他今日披了件孔雀翎织就的大氅,艳丽招摇得近乎俗气。
“都说宋小侯爷这生辰宴堪比琼林盛筵,殿下竟躲在此处作闲云野鹤?”
贺愿并未抬眼:“自然不比三殿下……身强体健。”
恰时北风卷着寒意扑入亭中,谢闻知手中折扇“啪”地抖开,生生将那个欲出的喷嚏扇成了几分风雅姿态。
“听闻玄武国素以棋观心……不若让本王猜猜,易王此刻心中所思为何?”
他指尖假意掠过贺愿执棋的手,缓缓上移,似有若无地触上那截微凸的腕骨:“如此品貌,屈居王爵着实可惜。若愿随本王……”
贺愿腕骨一沉,指尖黑子“嗒”地一声轻响,精准地压在了谢闻知欲要进一步探进的袖口上。
“三殿下,”他终于抬起眼,“棋道贵静。观心可以,越界……就失礼了。”
谢闻知脸上那点风流笑意淡去几分,眼底兴味更浓。他就着这个被阻隔的姿势,非但不退,反而又凑近半分,几乎要与贺愿呼吸相闻。
“失礼?本王还以为,易王殿下久居边塞,不讲究这些虚礼。再者说,本王只是惜才。易王殿下这般人物,困于病躯,囿于闲爵,岂不可惜?若得良木而栖……”
“良木?”贺愿极淡地勾了下唇角,“本王虽病弱,却也是大虞亲王,陛下亲封的易王。三殿下方才之言,是觉得陛下赐予本王的爵位……委屈了本王?还是觉得,陛下的安排,不如三殿下您的‘良木’之选?”
这话已是极重,直接将谢闻知方才那点招揽之意,扭曲成了对皇帝旨意的质疑和不敬。
谢闻知脸色瞬间变了几变,方才那点风流倜傥的假面几乎挂不住。他猛地直起身,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易王果然……牙尖嘴利。但愿你这身子骨,能一直撑得住你这般硬气!”
他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那浓重的香气许久都未散尽。
贺愿漠然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的黑子久久未落。方才被谢闻知指尖触过的腕骨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忽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从身后披落,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他,瞬间驱散了那令人作呕的香气和寒意。
“我说怎么哪儿都寻不见殿下,”宋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懒洋洋的,“原是被不长眼的东西扰了清静。”
“扔了。”贺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宋敛绕到他身前,挑眉。
“那件紫貂大氅,沾了脏东西,看着碍眼。”
宋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好呀。正好我院里那几条獒犬还缺个垫窝的玩意儿。”
见贺愿仍垂眸整理着棋盘,宋敛伸出手:“你前些日子说要再送我一份的生辰礼呢?”
贺愿从身侧取过一方细长的锦盒,推至他面前。随后便垂下眼,继续整理棋枰上的残子,借此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紧张。
不知宋敛打开时,会露出怎样一副神情?是惯常的戏谑挑眉,嘲笑他易王殿下连送礼都这般煞风景,还是能一眼看透这精致物件之下,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占有意味?
宋敛接过,随手掀开盒盖。
一枚红莲耳饰静卧于暗红丝绒之上,猩红流苏蜿蜒而下,宛如灵蛇。
宋敛拈起耳坠,垂落的流苏如同帘幕,隐约遮住了对面的人影。贺愿广袖上刺绣的银线白莲,在流苏间隙中若隐若现。
他微微挑眉。身为男子,他并无耳洞,而贺愿所赠,却是带着耳针的饰物……这是要,让他打上属于他的印记?
“南海鲛珠为蕊,玄武火玉作瓣。”贺愿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入匣中,“神话说红莲业火可焚尽八荒,倒是衬得起小侯爷这把刀。”
他在这厢言辞如业火焚天,贺愿袍角的白莲在珠帘彼端皎洁如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