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愿依礼垂首侧身,让出道路,姿态恭谨地立于道旁,以示避让。
谢将容渐行渐近,步履轻盈,并未因他的存在而有丝毫迟疑或加快。行至他面前时,却出乎意料地停了下来。
一股极淡雅的兰芷清香随之飘来。
“尊驾便是易王?”
贺愿依礼微微躬身:“臣,贺愿,见过大公主殿下。”
“殿下不必多礼。”谢将容道,“方才……去见了父皇?”
“是。陛下关怀臣之病体,特召臣问话。”贺愿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鞋前的青石板上,恪守着臣子的本分。
谢将容沉默了片刻。贺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并无咄咄逼人之意。
“听闻殿下日前在朝会上身体不适,如今可大安了?”
“劳公主殿下挂心,已无大碍。”贺愿应道。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宫里的路,有时候看着是通的,走着走着,或许就进了死胡同。”谢将容再次开口,说的话有些莫名,“易王殿下是聪明人,当知……有时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看清更远处的路。”
贺愿心中微动。这位大公主,似乎并非全然如陛下所言那般“性子静,心思纯善”,至少,她看得比想象中更通透。
这话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表明她自己的态度。
她似乎也并不情愿成为父皇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公主殿下教诲的是。”贺愿道,“臣,谨记于心。”
谢将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天色不早,风也凉了。易王殿下身子刚愈,不宜久吹冷风,早些回府歇着吧。”
“是。谢公主殿下体恤。”贺愿恭声应道。
谢将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带着宫人继续缓步离去,那抹窈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转角。
贺愿这才缓缓直起身,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谢将容……
她方才那几句话,究竟是出于善意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抑或,只是她身处深宫的一种自保之道?
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戴着层层面具,话语背后藏着另一重含义。
他收回望向宫墙深处的目光,正欲再次举步,却敏锐地察觉到另一道视线自身后黏着而来,如影随形。
贺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脚下步伐悄然加快,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
那道目光的主人竟也提速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间清晰可闻。
行至一处拐角,四下再无闲人,贺愿猛地驻足转身。
他再压不住心头那股积压已久的、混杂着怒意与莫名委屈的情绪,厉声道:“宋、云、靖!”
“你究竟想怎样?!”
身后寂静一瞬。
随即,一道颀长身影自阴影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宋敛穿着墨蓝色衣袍,只是手中少了那柄惯常的折扇,让他看起来似乎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他脸上挂着那副贺愿早已看惯的、懒散又欠揍的笑意,仿佛刚才那般尾随行径并非他所为。
“哟,易王殿下好耳力。这深宫重地的,怎的火气还这般大?莫非是方才……在里头受了什么委屈?”
贺愿见他这副明知故问、倒打一耙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是“噌”地往上冒。他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讥讽,冷声道:“本王是否受委屈,与宋小侯爷何干?小侯爷这般鬼鬼祟祟尾随于后,莫非是平华侯府新添了这等嗜好?”
宋敛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烦躁。他确实是因为听闻贺愿被陛下单独召见,心中莫名不安,才一路跟了过来,想看看究竟。此刻被贺愿直接点破,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我爱在哪儿走,便在哪儿走。这皇宫大内,何时成了易王殿下的私产,旁人连路都走不得了?”
“自然是走得。只是小侯爷这路,走得未免太黏糊了些,如同……”贺愿刻意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附骨之疽。”
这四个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宋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所有伪装出来的懒散戏谑顷刻间消失殆尽。他盯着贺愿,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怒意和某种被刺痛的神色。
“贺愿!”他逼近一步,“你再说一遍?”
贺愿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尽管身高略逊半分,气势丝毫不减:“小侯爷是觉得这四个字,哪个字听不清?”
宋敛死死盯着贺愿那双眸子,想从中找出一点玩笑或软化的痕迹,然而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和厌烦。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所有的话似乎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低的、近乎从牙缝里挤出的冷笑。
“好……好得很。”他猛地后退一步,“贺愿,你总有来求我的那一天。”
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宋敛猛地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