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暖香融融,与殿外的清冷截然不同。谢止并未坐在膳桌旁,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一株寒梅,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愿儿来了。坐吧,陪朕用些简单的膳食。”
贺愿依言行礼落座。宫人悄无声息地布上菜肴,皆是清淡滋补之品,显然是为他这病弱之身特意准备的。
“身子可好些了?”谢止状似随意地问道,“那日朝会上,真是吓了朕一跳。”
贺愿微微垂眸:“劳陛下挂心,只是旧疾偶发,并无大碍。”
“那就好。”谢止夹了一箸清笋放入他盘中,“你年纪轻轻,总要好好保养才是。朕还指望你日后为朝廷多多分忧。方才在殿外,见到裴郁那小子了?”
贺愿答道:“是,见到了。”
“那孩子,被朕惯坏了,没个正形,在你面前失了礼数,你别往心里去。”
贺愿道:“陛下言重了。裴指挥使性情直率,臣并未觉得有何失礼之处。”
谢止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一些无关紧要的风物闲话。
一顿午膳,在看似轻松和睦的氛围中进行着。
然而贺愿心中清明如镜。
从林平安看似赔罪实则警告的言行,到皇帝此刻状似无意的提及……无一不是在敲打他,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莫要因一时恩宠便失了分寸。
裴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信号。陛下身边,自有亲信。而他贺愿,无论表现得如何恭顺,终究是外人。
这顿御膳,吃的不是饭菜,是天威,是试探,是绵里藏针的帝王心术。
膳毕,贺愿接过内侍恭敬呈上的温湿帕子,仔细擦拭着指尖。
谢止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朕听闻,平华侯府近日往你府上送了不少东西?敛儿那小子,心思跳脱,若仍有行事不周、惹你烦忧之处,你无需顾忌,尽管告知朕。”
长公主乃先帝元后唯一嫡出,身份尊贵非凡。谢止虽为继后所生,论起亲缘,宋敛确该唤他一声舅舅。这份血缘牵连,此刻被皇帝轻巧提起,看似拉近关系,其下深意却耐人寻味。
贺愿恭声应道:“陛下关怀,臣感念于心。小侯爷……身份贵重,天潢贵胄,些许往来,臣唯有感念,岂敢有丝毫烦忧僭越之想。”
他言辞谦卑,将一切轻描淡写归结为“感念”,巧妙地避开了对宋敛行为本身的评价,更丝毫不露个人情绪,谨守着一个臣子、一个“外人”的本分。
谢止闻言,眼底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他轻轻颔首,仿佛对贺愿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颇为满意。
“你总是这般知礼懂事。敛儿若能有你一半沉稳,朕与皇姐也便能省心多了。”
这话听着像是长辈的夸赞与无奈,可却将贺愿不动声色地抬到了一个懂事的位置上,仿佛他若与宋敛计较,便成了不懂事。
“陛下过誉。小侯爷赤子心性,自有其过人之处,臣万万不及。”
贺愿依旧将姿态放得极低,不接那“沉稳”的夸赞,也不评价宋敛的“赤子心性”究竟是好是坏,只一味谦逊,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谢止看着他,笑了笑,终于不再围绕宋敛的话题打转:“今日叫你来,一是看看你身子是否安好,二来,也确实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贺愿知道真正的戏来了:“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朕的容儿,如今也到了适婚之龄。与你年岁……倒是相仿。”
“容儿性子静,心思也纯善,只是自幼长在深宫,难免孤单了些。”谢止道,“朕总想着,该为她寻一位品性端方、能护她周全的驸马。”
话已至此,其意昭然若揭。
大公主谢将容,虽是庶出,可也是金枝玉叶,皇帝的掌上明珠。陛下此刻提及,其意不言自明,他想招贺愿为驸马。
此举看似恩宠无限,将一位身份敏感的亲王与皇室紧密捆绑,实则是要将贺愿彻底纳入掌控。一旦尚了公主,他便永远是“臣”,是“半子”,再也无法脱离皇帝的羽翼和监视。这既是荣宠,也是最精致的牢笼。亦能借此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尤其是……安抚那些因易王骤然而起而感到不安的世家。
这是一步妙棋。对皇帝而言,几乎是一举数得。
贺愿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陛下,大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臣……臣乃戴罪之身,蒙陛下天恩浩荡,方得苟全性命,封爵易王,已是殊恩过望,岂敢再有半分非分之想?臣蒲柳之姿,残病之躯,实不堪匹配凤仪,万望陛下……收回成意。”
谢止静静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变:“愿儿,何必妄自菲薄。你的才学品性,朕心中有数。此事……朕也只是暂且一提,你不必即刻回复,可细细思量些时日。”
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皇帝给了他时间,可并未给他拒绝的余地。
“是……臣,谢陛下厚爱。”贺愿低声应道。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皇帝既然开了这个口,便绝不会轻易放弃。接下来的时日,恐怕会有更多的“劝说”和“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
直到他“心甘情愿”地接下这门婚事。
步出垂拱殿时,午后的阳光正好,贺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贺愿微微眯起眼,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正欲抬步离去,心下又是一沉。
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子正缓步迤逦而来。观其年岁与仪态,恰与方才陛下口中提及的“容儿”相符。
正是大公主谢将容。
贺愿瞬间便明了其中关窍。
哪有什么巧合偶遇?
分明是陛下连这时辰都精心算准,要他二人“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