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愿听完月一禀报裴玟递来的消息,面上并无甚表情,目光依旧落在掌心那只竹蜻蜓上。
这几日,府外倒是清静了不少。宋敛未曾再来闹过,长公主亲自修书致歉,情真意切,贺愿也依礼回了份恭谨的折子,此事便算暂且揭过。
岂料那宋敛不知又动了哪根筋,竟开始锲而不舍地派人送来各式小玩意。起初还循规蹈矩通传求见,被拒了几次后,便干脆换了策略,直接遣人夜半翻墙,将东西悄无声息地搁在书房案头。
于是,贺愿每日清晨步入书房,总能看见案上摆着些新奇物事。或是栩栩如生的草编蚱蜢,或是机关巧妙的鲁班锁,甚至还有几包号称西域传来的、滋味古怪的糖霜果子。
无一例外,都是些哄骗孩童的把戏。
贺愿在心底冷嗤一声,颇觉荒谬。
可……
他凝视着桌上今日新添的一盏绘制着憨态可掬狸奴扑蝶图的琉璃小灯。
他似乎从未被人……这般当作孩童哄过。
“少主?”月一见贺愿望着那盏琉璃灯出神,忍不住低声唤道。
“嗯?”贺愿回神,放下竹蜻蜓,“你继续说。”
月一继续禀报:“封陵王谢雪尽,生于大宁永安十二年。巧合的是,国师安岁华也正是那一年入朝觐见。国师抵京后,仅于钦天监占得一卦,卦象内容至今成谜,只知断语为‘双生子不详’。然究竟如何不详,因何不详,却无人知晓。”
“此后,先帝震怒,欲将双生次子,即谢雪尽,即刻处死。是先皇后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跪求于殿前,才勉强保下婴孩性命。然而,谢雪尽出生仅三个多月,便被弃于冷宫。他能在那般艰难环境中存活,并随乳母长至七岁,实属命大。”
“太子谢止受封之时,年方六岁。其时朝野私下多有非议,皆言其太子之位得来不甚光彩。直至谢止七岁生辰,百官朝贺之际,小太子不知何故独自跑入冷宫……见到那个与自己容貌无二、却瘦骨嶙峋、瑟缩于寒风中的弟弟,年幼的太子心生怜悯,将自己裹得严实的貂裘脱下,披于其弟身上。结果回宫后便染了严重风寒,卧床三日。”
“此后,谢止便存了心思,欲将谢雪尽迁出冷宫,却遭先帝严词驳回。无奈之下,他只得时常私下前往探视。坊间甚至传闻,‘雪尽’此名,亦是当年小太子所起。”
贺愿静静听完,道:“双生子不详……好一个‘不详’。安岁华一卦,便定了一个皇子一生的命运,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先皇后的早逝。”
“谢止与谢雪尽……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居于东宫,享尽荣宠,肩负江山。一个却被弃于冷宫,自生自灭,连名字都带着一股萧索的寒意‘雪尽’……这其中的落差与纠葛,绝非寻常。谢雪尽如今远在封地,与京中可有联系?与陛下关系如何?”
月一答道:“封陵王就藩后,极少回京。与陛下……表面维持着君臣之仪,年节礼数不缺,但据查,私下几无书信往来,更似……形同陌路。”
“形同陌路?”贺愿了然道,“恐怕不止如此吧。幼年时那点相依之情,或许早已在年复一年的猜忌、隔阂和身份悬殊中消磨殆尽了。更何况,中间还横着一个‘双生子不详’的预言,如同悬顶之剑。”
“安岁华……她当年抛出这‘不详’的卦象,真的仅仅是为了固宠,还是另有目的?这‘不详’,究竟针对的是双生子本身,还是他们可能带来的……某种变数?”
他像是在问月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长春宫那位太妃,当年曾在先皇后身边侍奉……她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见证者,还是……参与者?”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约约地指向了二十几年前的那桩宫廷秘辛。而这一切,又似乎与他所中的见山红之毒,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关联。
国师安岁华。
双生子预言。
先皇后之死。
长春宫太妃。
还有……他贺家满门的忠烈与悲剧。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编织成了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
贺愿感到自己正站在网的边缘,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必须走下去。
安岁华的毒,让他家破人亡,沦为孤儿。安岁华的卦,让先皇后骨肉分离,让另一位皇子一生困于偏远之地,形同放逐。
而如今,长春宫那位太妃的旧仆,又曾侍奉于先皇后身前……
这一切,绝不可能仅仅是巧合。
冥冥之中,那根无形的线,将二十几年前的旧事与眼前的困局串联起来。而线的另一端,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位早已化作尘土、余毒仍在的国师安岁华。
她究竟布下了一个多大的局?她的死,又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贺愿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缓缓升起,并非因为身体里的见山红,而是源于这深不见底、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宫廷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