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只想解毒求生,查明父母当年遭遇的真相。如今看来,他早已不知不觉,踏入了另一个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他继续道:“让我们的人,盯紧长春宫。还有,想办法查一查当年伺候过先皇后和安岁华的那些旧人,无论他们如今是死是活,身在何处,都要挖出点东西来。”
“是。”月一领命退下。
贺愿拿起那盏琉璃小灯,指尖感受着琉璃传来的微温。
宋敛这些时日送来的小玩意,天真烂漫,与他此刻所深陷的黑暗阴谋格格不入,像是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笨拙地试图照亮什么。
忽然,贺愿微微蹙眉。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方才触碰过琉璃灯壁的指尖,随即凑近鼻尖轻嗅。
灯壁上,竟还残留着一缕极淡雅、又异常熟悉的冷冽清香。
是宋敛惯用的熏香。
他竟连这哄小孩的玩意……都细致地熏上了独属于他的气息。
宋敛……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先是气势汹汹地闯入他的生活,蛮横地试探、挑衅,甚至在他府门前与云晚寒起冲突。被严厉斥责后,又换了这般……迂回又近乎幼稚的方式。
送来这些毫不值钱却费尽心思的小玩意,甚至不忘染上自己的标记。
像是在固执地宣告着什么,又像是在笨拙地求和。
贺愿闭上眼,那日宫道上宋敛攥着他手腕时滚烫的温度、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怒意,以及最后被他冰冷回绝后,那几乎难以压抑的受伤与狼狈……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那些细微的、被强行按捺下的关切,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他身上的毒,背后的阴谋,与皇室千丝万缕的牵连……每一样都如同深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不敢,也不能,让任何人靠近这片泥沼,尤其是……宋敛这样身份敏感、又心思难测之人。
这缕冷香,此刻像是一种无声的入侵,穿透了他层层设防的心墙,带来一丝陌生的、令人心乱的暖意,以及……更深的警惕。
他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宋敛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者……是另一种他更无法承受的真心。
贺愿缓缓放下琉璃灯,将它推得离自己远了些。
他需要冷静。
不能被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扰乱了心神。
思绪至此,贺愿随手取过案头那卷《素书》,意图借熟悉的字句平复心绪。然而目光掠过纸页,那些往日早已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兵法谋略,此刻都如同蒙上一层薄雾,字字分明,无一能入心。
指尖停滞在微黄的纸页上,久久未曾翻动。
贺愿行至垂拱殿前时,正值午膳时分,宫苑内一片静谧。
林平安正与一位身着禁军服饰、身形挺拔的男子低声交谈,见贺愿到来,林平安即刻止住话头,微微弓身行礼:“易王殿下,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他身旁那名男子见状,原本随意一拱手便欲转身离去,被林平安不动声色地一把攥住了臂甲下的手腕。
“在易王殿下面前,还不懂规矩?”林平安随即又转向贺愿,脸上堆起圆滑的笑意,语气歉然,“殿下恕罪,这位是殿前司都指挥使裴郁裴大人,自幼在陛下跟前长大,性子散漫惯了,失了礼数,万望殿下海涵,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这话明着是赔罪,细品之下,分明是在点明裴郁与陛下的亲近关系,暗含告诫之意。
贺愿目光淡淡扫过裴郁。对方虽被林平安拉着,但脸上并无多少惶恐之色,反而带着几分被强行留下的不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般的玩味。
“无妨。裴指挥使……年少有为,性情率真,何罪之有。”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既未顺着林平安的话表示怪罪,也未显得过于热络,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位亲王应有的矜持与距离。
林平安脸上笑意不变,心中对这位易王的反应暗赞了一声。他松开裴郁,侧身引路:“殿下宽宏。您里边请,陛下已吩咐备了膳,正等着您呢。”
裴郁这才得以脱身,他揉了揉被林平安攥过的手腕,又飞快地瞥了贺愿一眼,那眼神复杂,掺杂着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随即干脆利落地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间难掩那份被骄纵出来的恣意。
贺愿不再看他,随着林平安的指引,缓步踏入垂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