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敛大步流星地走出十数步,胸腔里那股被羞辱和怒火灼烧的痛楚并未随着距离拉远而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地啃噬着他。
贺愿那双冰冷厌弃的眼睛,和那“附骨之疽”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猛地停住脚步,攥紧的拳头上青筋微显。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忍受这份莫名其妙的疏离和厌恶?凭什么他宋敛想要靠近一个人,就变得如此不堪,甚至被视作瘟疫般避之不及?
是,他是尾随了,是手段不上台面。可他……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那股横冲直撞的委屈和不甘猛地压过了骄傲与愤怒。
下一瞬,他竟然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动作——猛地转身,沿着原路疾步折返!
贺愿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绪未平,见那人去而复返,不禁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戒备。
宋敛几步便跨回贺愿面前。他不再掩饰,所有伪装的懒散和戏谑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最真实、甚至带着几分狼狈的执拗。
“贺愿!刚才那句话,是我混蛋!”
“我跟着你,是我不对。手段难看,惹你厌烦,是我不对!可我宋敛对天发誓,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半分!”
“我就是……就是想知道陛下突然召见你所为何事!我就是……担心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意味。
“你骂我也好,厌我也罢,我都认了!但‘附骨之疽’这四个字……太重了。贺愿,你不能……你不能就这么判了我的罪。”
贺愿完全没料到他会去而复返,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回应。
宋敛像是打开了闸口,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了下去:“是!我宋敛是混账,是惹人厌!我做事不顾后果,只会惹你生气!可你能不能……能不能别用看秽物一样的眼神看我?我送那些小玩意,不是戏弄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贺愿!”
“你把自己封得那么死,油盐不进,刀枪不入!我除了用这些蠢法子,我还能怎么办?!”
“你说我是附骨之疽……或许是吧。可我他娘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你,就是想确认你还好好的!这也有错吗?!”
贺愿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敛。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保护色,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滚烫的内核。
那些他以为的试探、戏弄、甚至别有所图,此刻在对方几乎称得上是狼狈的剖白面前,似乎都有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原来那些不合时宜的小玩意,那些看似轻佻的举动背后,藏着的竟是这样一个……不知所措、只会用最笨拙方式表达关心的宋敛。
心口那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灼热的温度烫化了一角。
贺愿垂下眼帘,避开对方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目光,良久,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宋敛,你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低声道:“方才……是我言辞过激。‘附骨之疽’四字,我收回。”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和……软化。
宋敛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预想了贺愿更冷的嘲讽、更决绝的拒绝,却独独没等到这样的……近乎默认的回应。
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竟让他生出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他下意识地想扯出个惯有的笑来掩饰这份失态,嘴角动了动,却最终没能成功。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满腔翻涌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细微的出口,悄然泄去,只留下一种茫然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贺愿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朝着宫外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放缓了些许。
而宋敛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只是并肩走出几步,宋敛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方才那番不管不顾的“大义凛然”,耳根漫上一丝不自然的薄红。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才猛地记起,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早已被长公主扣下,连平日备用的玉箫也忘在了府中。
手中空落落的感觉让他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宽大的袖口,那副难得的、略显局促的模样,与他平日张扬肆意的姿态判若两人。
贺愿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小动作,想起这人虽行事荒唐,但似乎……确无真正恶意。自己方才那句“附骨之疽”,或许真的过于刻薄冷硬了些。
他停下脚步:“怎么了?”
宋敛抿了抿唇,视线飘向一旁:“……能不能牵手。”
贺愿怀疑自己听错了。
牵手?
在这宫规森严、耳目众多的禁宫之内?两个成年男子?在他刚刚才用最冰冷的言辞斥责过对方之后?宋敛这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便要蹙眉冷斥,可目光触及宋敛那微微泛红的耳根、飘忽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神,以及那双无意识地、更加用力绞紧袖口的指节……那几乎称得上是“可怜”的模样,竟将他已到唇边的拒绝生生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