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更不愿辜负长公主一番心意。尽管与宋敛针锋相对,但该有的礼数,他不会失。
宋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中怒火更炽:“怎么?易王殿下方才不是还嫌我多管闲事?如今又肯收下这些闲事了?”
贺愿道:“此乃长公主美意,与阁下无关。代我谢过公主殿下。”
“与、我、无、关?”宋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脚踹在旁边装满银炭的箱子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贺愿!你简直——”
后续的怒骂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在他踹翻箱子的巨响发出的瞬间,贺愿身后那个刚刚止住哭泣的云晚寒,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几乎完全躲到了贺愿身后,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充满恐惧的眼睛望着他。
而贺愿,几乎在同一时刻,毫不犹豫地将弟弟彻底护住,看向他的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全然的冰冷与……厌恶。
是的,厌恶。
宋敛所有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冰冷的眼神像一盆雪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只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贺愿不再看他,轻声对云晚寒道:“好孩子,我们回去。”
说完,他便揽着云晚寒,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回那扇朱门之内。
沉重的府门再一次,在宋敛面前缓缓合上。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决绝。
宋敛独自站在原地,脚下是被他踹翻的银炭,散落一地乌黑。寒风吹过,卷起些许炭灰,落在他墨色的衣摆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比这数九寒天更甚。
宋敛这回彻底没了气焰,垂头丧气地站在长公主面前,将易王府门前的冲突一五一十地说了,连自己踹翻银炭箱子的混账行径也没敢隐瞒。
长公主听完,并未动怒,只冷笑一声:“叫你不知轻重,非要逞能去招惹愿儿。如今碰了钉子,知道惹他生了大气,才想起来找我这个当娘的讨主意了?”
平华侯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蜜橘,闻言抬眼,给宋敛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宋敛抿了抿唇,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般,上前两步,竟难得地带了点幼时撒娇的意味,轻轻拽住长公主的衣袖晃了晃:“阿娘……儿子知错了。您出面……您出面去说说,阿愿肯定就……就不生气了。”
长公主垂眸,瞥了一眼宋敛拽着自己袖口的手。她面上冷意未消,但也没拂开:“现在知道怕了?平日里那股上天入地的混账劲儿哪去了?对着愿儿倒是威风得很。”
宋敛被说得耳根发热,不敢反驳,只低着头闷声道:“儿子……儿子当时气昏头了。”
“气昏头?”长公主轻哼一声,“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愿儿那孩子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他越是心里在意,面上越是冷得吓人。你倒好,非但不体谅他病中辛苦难受,还当着他最护着的弟弟的面耍横逞凶!踹箱子?宋云靖,你可真是越长越出息了!”
每一句数落都像小鞭子似的抽在宋敛心上,偏生句句在理,让他无从辩驳。他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母亲的衣袖,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平华侯在一旁看得有趣,将一瓣剥好的蜜橘递到长公主手边,慢悠悠地打了个圆场:“好了夫人,敛儿也知道错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愿儿那边安抚好。那孩子心思重,别真为这点事寒了心。”
长公主接过橘子,目光重新落回宋敛身上:“听见你父亲说的了?”
宋敛连忙点头。
长公主沉吟片刻,道:“东西,既然送去了,断没有拉回来的道理。回头我亲自修书一封,让管家带人再去一趟,便说是侯府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殿下,东西务必请殿下收下,全当我这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至于你,三日之内,不许再去易王府门前晃荡,更不许私下再去招惹愿儿。听见没有?”
宋敛顿时有些急:“阿娘!那……那万一他更生气了怎么办?”
“他现在看见你才更生气!”长公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让你消停几日,是让彼此都冷静冷静。等这事淡些,我自有安排。”
她没说是什么安排,但语气中的笃定让宋敛稍稍安下心来。
“是……儿子知道了。”
长公主这才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别杵在这儿碍眼了。回去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与愿儿相处。若再这般莽撞不知轻重,便不是禁足三日这般简单了。”
宋敛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腹心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才退了出去。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平华侯摇了摇头,笑道:“这小子,也就你能治得住。”
长公主叹了口气:“愿儿那孩子……太苦了。敛儿这般毛毛躁躁的性子,我真怕他不知深浅,将来……”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