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觉得，这京城冬日的风，竟能刺骨到如此地步。

直到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贺愿才从云晚寒的搀扶中直起身子。他两指精准地按在自己腕间脉门处，指尖微一发力，某种无形的桎梏仿佛被骤然解开。

方才凭借内力强行调整脉象、伪装出的虚弱之态，此刻已如潮水般褪去，散得干干净净。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清明。

“小晚，方才吓到了吧？”

云晚寒立刻依偎过来，乖巧地缩进他怀里，将脑袋靠在他肩头，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就是有点紧张。哥哥，那个陛下……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坏人啊？”

贺愿闻言，轻轻抚过云晚寒的发顶。

“小晚，这世上最难分辨的，从来不是面目狰狞的恶人，而是披着仁慈外衣的……利刃。”

“陛下今日的关怀，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是帝王心术。他需要我活着，需要一个忠烈之后安然无恙地站在朝堂上，替他平衡世家，彰显皇恩浩荡。一旦我失去这份价值，或者……变得难以掌控……”

云晚寒似懂非懂地点头，下意识将贺愿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些：“那……宋小侯爷呢？他刚才那么凶……他也是……利刃吗？”

“他……”提到宋敛，贺愿罕见地语塞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似是想将某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宋云靖此人，心思难测，喜怒无常。远离他，总是没错的。”

裴玟踏入易王府时，正值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残光也被灰蓝的云霭吞没。府内灯火初上，晕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寂。

老管家乔正默不作声地在前引路。裴玟跟在其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沿途亭台楼阁，只见府邸规制虽宏阔，但透着一股人烟稀少的冷清。

行至书房外，乔正推开门，随后便垂首退至一旁阴影之中。

裴玟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迈步而入。

书房内只点了几盏烛台，光线昏蒙，将偌大的空间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药味，以及书卷特有的墨香。

贺愿披着一件素色外袍，背对着门口，似乎正望着窗外某处出神，直到裴玟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才缓缓转过身来。

“裴大人。”贺愿微微颔首。

裴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之人。只见对方面色虽依旧苍白，但身姿挺拔。

这位易王殿下，似乎远非朝堂之上所展现的那般……脆弱可欺。

裴玟立刻躬身行礼：“深夜叨扰殿下静养，臣万分惶恐。只是……今日朝会后，臣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实不知下一步该踏向何处，唯有冒死前来，求殿下……指一条明路。”

贺愿静静看着他表演，走回书案后坐下。

“明路？裴大人的路，不是早已自己选好了吗？将证据径直送入大理寺时，想必……已权衡过利弊了。”

裴玟头皮一麻，当即跪地：“殿下明鉴！臣……臣那是猪油蒙了心！是一时糊涂！臣见殿下……殿下贵体欠安，恐朝中生变，又遭吏部尚书那老贼步步紧逼，更有杀手潜入府中……臣实在是怕了！才想出这昏聩之计，想借大理寺之势暂保平安！绝非有意背弃殿下！”

他将头磕在地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贺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怕了？裴大人如今才知道怕，是否……晚了些？”

裴玟不敢抬头。

“起来吧。”贺愿道，“本王若要动你，你此刻便不会跪在这里了。”

裴玟如蒙大赦，仍不敢完全起身，只半躬着身子，额上冷汗涔涔。

“你送去大理寺的东西，宋敛看了多少？说了什么？”贺愿问道。

裴玟连忙回话：“回殿下，宋大人……他收下了。只问了一句‘这是全部？’，臣……臣不敢隐瞒，便说是。他当时并未多言，只是那眼神……臣看不透。”

“他自然看不透。”贺愿道，“你今日来，除了请罪，还想求什么？”

裴玟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才是关键：“臣……臣恳请殿下，救臣妻儿性命！臣愿为殿下当牛做马，肝脑涂地！只求殿下能护他们周全！”

他真正的软肋，终究还是被抓住了。

贺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你的外室和幼子，本王可以派人暗中保护，让他们暂时离开京城避避风头。但前提是，你需替本王做完最后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我要你……去查查国师安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