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玟闻言一愣,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
他斟酌着小心开口:“殿下……国师已逝二十几载,不知殿下是要查……?”
“我要知道,”贺愿道,“她当年究竟是如何死的。是真如外界所言,炼丹出错,丹炉炸裂而亡……还是另有隐情。更要查清,见山红之毒,当年除了她,还有谁可能知晓配方,甚至……持有此毒。”
裴玟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国师安岁华!见山红!
这两个名字背后所牵扯的,是二十几年前先帝朝末期那段最为诡谲莫测、讳莫如深的宫廷秘辛!那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让无数人头落地的禁忌!
他原以为贺愿最多让他去查某位现任的官员,或是某桩贪墨案,却万万没想到,竟直接指向了这深不见底的皇家旧事!
“殿下!此事……此事牵扯过巨!且时隔久远,证据早已湮灭,相关人等多已不在人世……这,从何查起啊?”
“从何查起?裴大人掌管吏部,考评天下官员,他们的出身、履历、人际脉络,乃至其师承、旧友、乃至家中仆役的来龙去脉,何处没有记录?何处……不能成为线索?”贺愿身体微微前倾,“我要你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从吏部的故纸堆里,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官员履历关联中,从所有可能与国师府有过交集的人和事上,给本王挖!哪怕只有一丝蛛丝马迹,也绝不放过。”
裴玟感到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他知道,一旦踏入这个深渊,就再也不可能回头了。这已远远超出了党争倾轧的范畴,这是在挖掘皇家的禁忌!
“殿下……”他还想挣扎一下,“此事若被陛下察觉……”
“陛下不会察觉。”贺愿道,“你只需暗中进行,所有线索直接呈报于我。至于如何避开各方耳目,这不该是吏部侍郎裴玟最擅长的事吗?”
裴玟哑口无言。
贺愿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保护他唯一的软肋,同时也将他推上了一条九死一生的险路。
他终是重重叩首下去:“臣……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查明此事。”
“很好。”贺愿缓缓靠回椅背,“记住,裴大人,你如今的路,只有一条。走下去,或有生机。若是回头……”
“臣……明白。”
“去吧。”贺愿挥了挥手,“等你的消息。”
裴玟再次行礼,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书房。来时的那点侥幸心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坠入冰窟的寒冷和前所未有的沉重。
书房门轻轻合上。
贺愿独自坐在烛光下,指尖缓缓抚过案上一份刚刚由月一悄然送来的密报。
“长春宫,曾于先皇后身前服侍。”
先皇后……便是谢止的母后。当年安岁华曾断言,说双生胎不详。
今日贺愿假装昏迷之时,听见谢止提了一嘴自己的弟弟,才想起来了如今的这步棋。
长春宫,与贺愿唯一有可能的交集,便是那位国师。
国师所研的见山红,害贺愿家破人亡,成了孤儿。
国师断言的双生子不详,让先皇后和次子骨肉分离。
线索,终于开始交织了。
平华侯府的花厅内,长公主正手持银剪,细致地修剪着一盆虬枝盘曲的老梅。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头也未抬:“站住。”
门外的脚步声一顿。
“过来。”
脚步声这才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带着几分不情愿。
长公主终于抬起眼,目光先是在宋敛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扫过,随即落在他手中那柄不合时宜的折扇上:“数九寒天,就知道摇你这把破扇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平华侯府生了个痴儿。”
她放下银剪,拿起一旁的温湿帕子擦了擦手:“我再问你,前儿个让你去给愿儿送的那几箱冬衣与银炭,你为何至今迟迟未动?是打算让他就靠着那点单薄衣衫,熬过这京城的严冬么?”
宋敛闻言没有丝毫愧色:“母亲这话说的,儿子岂是那等不知冷暖之人?东西早备下了,比您单子上列的只多不少。只是——”
他踱步到长公主身旁,俯身嗅了嗅那盆老梅的冷香,才慢悠悠地道:“只是您那宝贝愿儿,如今可是金贵得很。易王府门禁森严,儿子前儿个去,连杯热茶都没讨着,就被一句‘需要静养’给打发了回来。您说,我这热脸去贴冷……咳,去叨扰一个病人,岂非更不识趣?”
长公主瞥了他一眼:“是门禁森严,还是你宋小侯爷又哪里惹着人家了,吃了闭门羹,便在这儿拿乔作态?”
宋敛被戳中心事,夸张地叹了口气:“母亲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天地可鉴,儿子如今在他易王殿下面前,可是规矩得很,生怕哪口气喘大了,惊着他那‘需要静养’的玉体。”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长公主岂会听不出其中怨气:“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弯弯绕绕。愿儿身子骨弱,京城的冬天他熬得艰难。那些东西,你亲自送去。他若不见,你便在府门外等着。等到他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