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敛独自伫立在殿外汉白玉的廊下,手中折扇摇得呼呼生风,在这凛冽寒冬里显得格外突兀。
自朝会散去,已过了整整半个时辰,偏殿那扇门依旧紧闭,不见半分动静。贺愿怎地还没出来?莫非……真病死在里面了?
这念头一起,激得他愈发烦躁,忍不住又来回踱了几步。
恰逢此时,殿前禁军轮值,一声清越悠长的口哨声划破了宫苑的寂静。
宋敛正心气不顺,闻声没什么好脸色地回头望去。
只见殿前司都指挥使裴郁正闲闲地倚在不远处的汉白玉栏杆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想是方才刚安排完禁军轮值,正巧撞见他这副焦灼模样。
裴郁支在栏杆上,懒懒托腮:“哟,这不是小侯爷么?这大冷天的,不找个暖和地儿待着,怎么孤零零杵在这雪窝子里……喝西北风呢?”
“裴指挥使今日似乎清闲得很,都有空管起我的闲事了?”
裴郁笑得更深了些:“岂敢岂敢。只是见小侯爷望眼欲穿,魂不守舍,倒像是……在等什么紧要之人?莫非是担心……里头那位娇贵易碎的殿下?”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宋敛的心事,他脸色一沉,手中折扇捏得咯吱轻响:“裴郁,你当值期间妄议亲王,是想去诏狱尝尝新到的刑具是否趁手吗?”
“哎呀,小侯爷息怒。”裴郁故作惶恐地拱了拱手,“下官不过是想提醒小侯爷一句,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呢。您这般毫不避讳地守着……怕是不到晚间,平华侯世子痴恋易王,于风雪中苦候不至的香艳话本,就要传遍京城各大茶楼了。”
他话音未落,宋敛的折扇已带着风声点至他咽喉前三寸处,堪堪停住。
“你——”宋敛眸中怒意翻涌。裴郁依旧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吃定了他不敢在宫禁之地真正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偏殿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殿门,终于自内缓缓开启。
一道披着厚重玄氅、几乎被身边少年搀扶着才能站稳的清瘦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贺愿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长睫低垂,仿佛连抬眼都耗费了极大的气力。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阶下对峙的两人,又像什么都没看见般,虚弱地侧过头,对云晚寒低语了句什么,便要借着少年的支撑,缓步离开。
宋敛所有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点着裴郁的折扇也忘了收回,只是下意识地紧紧盯住那道身影,试图从他极力掩饰的姿态中分辨出几分真伪。
裴郁见状,趁机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脱离了扇尖的范围:“瞧,这不是出来了?小侯爷……您的心病,看来暂且无虞了。”
说完,他迅速敛了玩笑神色,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殿前司指挥使模样,朝着贺愿的方向略一躬身,便转身带着轮值的禁军队伍大步离去。
只留下宋敛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的折扇还僵在半空,看着贺愿那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般的脆弱背影,心头那团乱麻,非但未能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
他三两步便追上那相互搀扶着的两人,想开口质问,又料定贺愿这小闷葫芦定不会好好答话,索性直接转向了一旁的云晚寒:“你哥哥究竟如何了?”
云晚寒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朝贺愿身后缩了缩,几乎将半张脸埋入那厚重的玄氅之中。
贺愿微微侧身:“有劳……小侯爷挂心。不过是老毛病,歇息片刻便好。”
宋敛的眉头锁得更紧,心中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他最见不得贺愿这副将一切苦楚都死死摁下、表面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贺愿冰凉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那低于常人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老毛病?贺愿,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你这副样子叫没事?你那日吐血昏迷叫没事?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老毛病能把人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贺愿被他攥得生疼:“小侯爷,臣的身体,自有太医照料,不劳您费心。您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您聪明多了。”
“费心?”宋敛气极反笑,“我若是真费了心,此刻就该把你捆了直接扔进太医院,让那群老头子给你里里外外查个清清楚楚!而不是站在这冰天雪地里,听你跟我打这些该死的官腔!”
云晚寒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想开口替哥哥解释,又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骇住,只能紧紧抓着贺愿的衣袖,小脸煞白。
贺愿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被逼到极处的疲惫与无奈。
“小侯爷,”他轻轻挣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腕,未能挣脱,便也不再费力,只是看着宋敛,一字一句道,“您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这一问,竟让盛怒中的宋敛一时语塞。
是啊。
他究竟想听到什么?
想听贺愿亲口承认自己身中奇毒、命不久矣?想听他放下所有戒备,向自己求助?还是想听他……给出一个自己能相信、能安心的解释?
宋敛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贺愿趁势轻轻抽回了手:“天寒地冻,小侯爷也请早些回府吧。小晚,我们走。”
说罢,他不再看宋敛,任由云晚寒搀扶着离去。
宋敛僵立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寒风吹起他墨色的衣摆,手中那柄向来摇得风生水起的折扇,此刻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