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宋敛微微蹙眉。
这位易王殿下,病得……可真是时候。
也真是,恰到好处地……惹人怜惜。
他大步上前:“病成这样,还来上什么朝会?”
贺愿闻声抬眼,先是用绢帕掩住唇低低咳了两声,才缓声开口:“劳师父挂心了……只是陛下天恩深重,今日朝会……咳咳……不敢不至。”
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急咳,单薄的肩脊轻颤着,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
宋敛的眉头狠狠一跳。
师父?
贺愿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自然又脆弱地……唤他师父?
这是在顺势而为,刻意……示弱吗?
宋敛的视线细细描摹着贺愿此刻的情状。那苍白至极的肤色,并非脂粉所能营造。微微急促的呼吸,也绝非轻易能够伪装。尤其是那双抬起的眼眸,水色氤氲,眼尾洇着一抹病态的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清冷底色。
这一切细节,与他昨夜在窗外窥见的零星片段严丝合缝。
他心头那点因被利用而升起的不快,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哼笑一声:“少在这儿跟我耍心眼。既晓得自己是病人,就该有病人的自觉。逞强给谁看?”
话虽如此,他已极其自然地侧身半步,状似无意地挡开了侧面投来的几道过于探究的视线,为贺愿隔出一小片相对隔绝的空间。
云晚寒立刻感激地看了宋敛一眼,更加小心翼翼地搀稳了贺愿。
贺愿顺从地又低咳了两声,并未反驳,将那副脆弱病躯的模样做得十足。
宫钟在此时悠然敲响,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晨光中,预示着朝会即将开始。
官员们开始整理衣冠,依序准备入宫。
宋敛最后瞥了贺愿一眼,丢下一句:“撑不住就趁早滚回去歇着,别死撑着晕在紫宸殿上,丢为师的脸。”
说罢,他转身,率先朝着宫门走去。
贺愿闻言,极轻地看了宋敛的背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无奈,有隐忍,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误解的委屈?
“师父……教训的是。弟子……会量力而行。”
说完,他便仿佛真的耗尽了所有力气,将更多的重量倚靠在身旁的云晚寒身上,低声道:“小晚,走吧。”
云晚寒立刻紧张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宫门内挪去。那背影,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在清晨的冷风里。
无人察觉处,贺愿极轻地、无人察觉地抿了一下唇。
“陛下到——”
林平安的唱礼声响起。
宋敛随着众人躬身行礼,眼角余光瞥见身侧那道身影在跪地时爆发出一阵极力压抑的低咳,那单薄的脊背也随之微微起伏。
他的眉头瞬间锁得更紧,几乎拧成一个结。
这人……示弱都示弱到这般地步了。
偏偏给他撒个娇、说句软话……就这么难吗?
百官依序跪伏,山呼万岁。
在一片整齐的朝贺声中,贺愿那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显得格外刺耳。
谢止目光扫过下方,在贺愿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并未多言:“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
贺愿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气力,才由云晚寒搀扶着勉强站稳,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骇人,唇上那点稀薄的血色也已褪尽,任谁看了都觉他下一刻便要昏厥过去。
宋敛站在武将队列的前列,目光看似平视前方,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系在身后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臣,礼部尚书赵崇明,有本启奏。”一位三朝元老出列,“遗腹承爵,于周礼不合!父丧未立而子封亲王,更是本朝未有之先例!此例一开,恐乱宗法,动摇国本!”
礼部尚书赵崇明,乃是谢氏门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其女嫁与谢氏嫡系为媳,两家姻亲纽带虽非直系,但利益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此刻发难,绝非仅仅出于礼法之争,其背后,是世家对皇权骤然擢升贺愿、试图打破现有平衡的强烈反扑与试探。
“赵大人此言差矣。”宋敛出列躬身一拜,“康定三十年先帝遗诏写得明白:‘大都督贺骁平定北境十六州,功在社稷,其血脉后代当承天授之命,永镇河山。’如今雁门关外十二城雄堞之上,尚存贺家军旗猎猎作响!大人今日之言,是要质疑先皇圣裁,还是欲寒边关十万将士之心?”
“好个‘承天授命’!”赵崇明冷笑一声,“《大虞律·宗藩例》首条便言:亲王册立,需经宗正寺核验血脉,明证源流,方可录入玉牒,告祭太庙!”
“敢问易王殿下,可能当场请出贺氏祖祠所藏之族谱?可能即刻唤来二十年前于玄武国为您接生的稳婆人证?若不能,这‘天授之命’,未免……难以服众!”
宋敛亦报以冷笑:“巧得很,宋某昨夜恰在整理旧档,竟见康定四年,赵大人任礼部侍郎时,亲笔所书之《抚恤功臣疏》中有言:‘凡为国捐躯之功臣,其遗孤寡妻,朝廷当以国士待之,优抚厚恤,不可寒忠臣之心。’白纸黑字,墨迹犹新!怎么,不过十余载光阴,赵大人便要自破其律,出尔反尔了吗?”
赵崇明显然未曾料到宋敛竟会翻出他多年前的旧账,且时机抓得如此之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