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此一时彼一时也!昔日所书,乃为抚恤忠烈,彰显皇恩!然礼法乃国之纲纪,岂能因一人而废?核验血脉,正名份,正是为了维护礼法之严肃,避免皇室血统遭人混淆,此乃臣职责所在!”
队列中又一位身着朱紫官袍的老臣缓步出列,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允,亦是王氏家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赵尚书所言,老成持重。陛下,易王殿下之功,天下共睹,陛下厚赏,亦是理所应当。然《宗藩例》乃高祖所定,循例而行,并非质疑殿下,实为保全殿下声誉,免遭天下非议。臣以为,验明正身,录入玉牒,于殿下而言,亦是正名之举,百利而无一害。”
王氏的出面,瞬间将赵崇明一人的“礼法之争”,提升为了世家集团对皇权的联合施压。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处处打着“为国为君”的旗号,将“质疑”巧妙包装成“保全”与“正名”,堵得人难以直接反驳。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多是出自世家一系的官员。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时刻,贺愿身体猛地一晃,发出一声更为痛苦压抑的闷咳,竟似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朝后倒去。
“哥哥!”云晚寒惊惶的呼声瞬间响彻大殿。
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宋敛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身影一动便要上前。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谢止猛地站起身:“林平安!传太医!快!”
皇帝这失态的一喝,让整个紫宸殿彻底寂静下来。
陛下竟如此失态?!竟为易王当场起身?!
宋敛硬生生止住脚步,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神色急切的皇帝,又落回被云晚寒拼命抱扶住、面无人色的贺愿身上。
赵崇明、王允等一众世家官员也愣在当场,面面相觑,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们可以对着易王据理力争,却无法面对明显动了真怒的皇帝继续逼迫一个垂死的功臣之后。
一场精心策划的发难,竟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被强行中断。
偏殿内,太医收回诊脉的手,转而恭敬地跪在谢止面前。
“陛下,易王殿下乃是先天体虚,寒毒深植,本就畏寒惧冷。如今正值数九寒天,殿内争执不休,殿下忧思过甚,急火攻心,气逆上冲,才会突然昏厥。需得静心安养,万万再受不得刺激了。”
谢止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无措站在一旁、紧紧攥着衣角的云晚寒,语气放缓了些许:“不必惊慌,你哥哥既无大碍。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云晚寒抿了抿唇,依着礼数深深行了一礼:“回禀……回禀陛下,草民……云晚寒。”
“云晚寒……”谢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这名字,倒让朕想起了一个人。朕有个孪生弟弟,名唤谢雪尽……幼时顽劣不堪,常常吵得朕头疼不已,如今封了陵王,远在封地,倒是许久未曾得见了。”
云晚寒牢记着贺愿的叮嘱,本不欲多言,可抬眼看去,只觉得这位皇帝陛下目光温和,言语间并无逼迫之意,似乎……也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威严可怕。他迟疑片刻,还是道:“陛下与王爷兄友弟恭,感情深厚。王爷他……定然也十分思念陛下。”
谢止闻言,眼底那丝怅惘似乎被轻轻拂去,转而化作一抹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他似乎并未在意云晚寒言语间的生涩与谨慎,反而觉得这少年心思纯净,应答也透着几分难得的真切。
“你一直跟在你哥哥身边?”
云晚寒乖巧点头:“是,陛下。哥哥教我念书识字,也准我钻研药理。”
“药理?”谢止似乎有了些兴趣,“看来你哥哥将你教得很好。他平日……身体一直如此?可常有什么不适?”
云晚寒立刻想起贺愿反复叮嘱的“谨言慎行”,声音依旧保持着适当的怯懦与担忧:“哥哥他……自幼便体弱,尤其畏寒。往年冬日也总是难熬,只是……只是从未像今日这般……”
他说得含糊,既承认了贺愿病弱的事实,又将今日的严重情况归咎于天气和朝堂的刺激,并未透露任何关于见山红或旧毒的信息,完美地契合了贺愿想要示于人前的表象。
谢止静静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是缓缓颔首,不再追问。
恰在此时,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弱的呻吟。
贺愿的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之人时,立刻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陛下……臣失仪……”
“免了。”谢止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爱卿身子不适,不必拘泥虚礼。今日朝会之事,不必再想,安心静养便是。”
贺愿依言重新靠回枕上:“谢陛下体恤……臣,惶恐。”
“林平安。”谢止唤道。
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林平安立刻上前:“奴才在。”
“去朕的私库,取那支百年老山参,还有前些日子高丽进贡的雪蛤,一并赐予易王,助他调养身体。”
“是。”林平安躬身领命。
“臣……叩谢陛下隆恩。”贺愿挣扎着又要起身谢恩,被谢止再次以眼神制止。
“好了,虚礼就免了。”谢止站起身,“朕便不打扰你歇息了。晚寒,好生照顾你哥哥。”
云晚寒连忙躬身:“是,陛下,草民遵命。”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贺愿眼底那层虚弱不堪的迷雾才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静。
云晚寒轻轻松了口气,小声问道:“哥哥,刚才我答得对吗?”
贺愿拍了拍他的手背:“做得很好。”
方才那一场“急火攻心”,时机恰到好处。既打断了世家的逼问,又进一步固化了他病弱不堪的形象,甚至还换来了一份来自皇帝的、不乏试探意味的关怀。
而云晚寒的表现,更是天真懵懂,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