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窗外那道凌厉的气息终于远去,床榻上,贺愿缓缓睁开双眼。几乎同时,房梁之上,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身落下。
月一依旧站得笔直,神色冷峻。月迩却像是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侧。
贺愿将已然熟睡的云晚寒安置妥当,为他仔细掖好被角,方才翻身下榻。
他步履平稳,气息沉静,与方才榻上那副脆弱欲碎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自然垂下的右手上,那指节处方才被宋敛窥见的僵白,此刻已舒展如常。
那并非压抑痛楚的痕迹。
不过是一场精心演绎中,微不足道的、刻意留下的破绽。
是演技……尚未至完美之境的一处瑕疵。
月迩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方才那位……便是名动京城的宋小侯爷?”
月一冷冷扫他一眼,斥道:“噤声。”
贺愿为自己斟了半杯清茶:“查到什么了?”
月迩正色道:“那波暗中窥探的势力,最后消失的方向……是长春宫。”
长春宫……
那位深居简出的太妃……
她究竟……意欲何为?
她为何会突然对易王府,对他这个刚刚回京、看似毫无实权的郡王产生兴趣?是陛下的授意?还是她自己的算计?抑或……她背后,还站着其他人?
这京城的水,远比他预想的更深。
“继续盯。”贺愿道,“不必靠得太近,只需看清有哪些人进出长春宫,尤其是……与宫外有牵连者。”
“是。”月迩颔首,身影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月一仍留在原地,目光落在贺愿依旧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赞同:“少主,您的身体……”
“无碍。”贺愿贺愿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内力自指尖逸出,虽不似全盛时期那般磅礴,但精准而稳定,悄然熄灭桌角烛台。
“大血虽烈,确有其效。毒素暂被压制,这三成内力,足够应付许多事了。”
他需要这病,需要这层脆弱的外壳来麻痹暗处的眼睛。但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会任由自己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贺愿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楚老那边,可有消息?”
“楚老已闭门谢客,日夜钻研古籍,试图找出更稳妥的解毒之法。但他……似乎对云公子擅自使用大血一事,颇为震怒。”
贺愿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似是无奈,又似是别的什么。小晚这次,确实是兵行险着,歪打正着。
“由他去研究。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贺愿道,“裴玟这把刀,既然已经递到了宋敛手上,就不能浪费。让我们的人,暗中助裴玟一臂之力。把他那位藏得极好的外室和幼子,不经意地暴露给宋敛的人知道。要做得自然,像是裴玟自己惊慌失措,露了马脚。”
月一瞬间领会:“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贺愿叫住他,“宋敛今夜来了这一趟,绝不会就此罢休。他生性多疑,接下来必定还有动作。府内防卫……不必加强,维持原状即可。”
月一略显迟疑:“少主的意思是……”
“示弱,便要示得彻底。”贺愿道,“让他查,让他看。他查得越深,看到的真相越多,便会越发相信他想相信的。相信我已病入膏肓,不足为虑。必要时,可以再给他一些……他想看到的破绽。”
月一道:“属下明白。另有一事,明日初一,是百官朝会……少主预备……”
贺愿沉吟片刻,道:“百官朝会……还是要去的。陛下和那些世家们,也应当都很想亲眼看看,看看我这个新封的易王,被一场急症磋磨成了何等模样。也好让他们……都安心。”
月一立刻明白了贺愿的意图。他不仅要示弱,更要恰到好处地将这份“虚弱”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
“属下会让人暗中护送。”月一道,“只是……少主明日若现身,恐怕会引来更多试探。”
“要的便是他们的试探。”贺愿道,“水浑了,鱼才会慌不择路。更何况,我也该去会一会那位长春宫出来的太妃了。看看她屡次三番递出帖子,又在这风口浪尖上派人暗中窥探,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需要加派人手盯紧长春宫吗?”月一道。
“不必。”贺愿摇头,“她若真有动作,绝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让月迩按原计划行事即可,知道有哪些人进出,便已足够。明日朝会之后,若宫中有人问起病情,尤其是陛下或是长春宫那边的人……你知道该如何交代手下人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