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贺愿斜倚在窗边软榻上,苍白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地捻开扇面。而后,他手腕微动,清风徐来,将那冷冽的、带着药味的清寒气息,与自己这嚣张霸道的熏香糅合在一处,难分彼此。
那该是何等……矛盾又勾人的景象。
“啧。”宋敛猛地合拢折扇。
他宋小侯爷何时需要靠一把破扇子来惦念一个人?
真是……荒唐。
可那合拢的扇子并未被丢开,反而被他更紧地攥在掌心。
他站起身,在院中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易王府的方向。
静养?不见客?
贺愿,你最好是真的在静养。
若让我知道你又是在搞什么鬼……
或许,他该换个方式去“探病”。
比如,夜深人静时,亲自去确认一下,那位易王殿下究竟病得有多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压过了所有迟疑。
他停下脚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危险的弧度。
是了,这才像他宋敛会做的事。
何必在此猜来猜去,庸人自扰?
夜色,才是最好的掩护。
也是……最适合“拜访”一位藏头露尾的“病人”的时刻。
夜色如墨,宋敛并未走正门,而是轻车熟路地绕至易王府西侧一段守卫相对松懈的院墙。
易王府内一片沉寂,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宋敛避开主要路径,凭借着幼时对这座府邸布局的熟悉,精准地朝着主院的方向潜行。
越靠近主院,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药味便愈发清晰起来。
宋敛鼻翼微动,轻易地分辨出其中几味药材。但这药气之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尽管被浓重的苦药味竭力掩盖着,但那丝铁锈般的腥气,让宋敛的眉头不由得锁紧,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主院外的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明哨暗卡交错分布。但这并未能拦住宋敛。他利用阴影和廊柱的掩护,身形几个起落间,便已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视线,贴近了那扇透出微弱烛光的雕花窗棂。
他指尖凝起一丝内力,极轻地在窗纸上点开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
视线透过小孔向内望去。
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孤灯,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压抑的光影之中。
贺愿安静地躺在床榻上,身上严实地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墨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更衬得他面容消瘦,唇上不见半分血色。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仿佛真的只是沉沉睡去。
云晚寒蜷缩在他怀中,似乎累极了,已然睡熟,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无异样,符合一个重病之人静养的情景。
然而,床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那碗沿处有一道极细微、未被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色痕迹。
地上铺着厚毯,但在床榻附近,有一块区域的绒毛走向略显凌乱,像是被匆忙擦拭过什么。
空气中那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些许。
宋敛的视线最终落回贺愿脸上。他看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之处。然后,他发现了。
在贺愿那过分苍白的脖颈一侧,靠近衣领的地方,隐约透出一小片不自然的、深色的痕迹,像是……皮下淤血。
还有,贺愿那看似自然交叠放在锦被外的右手,指节处透着一种用力过度后的僵白,这绝不是一个安然沉睡之人会有的松弛状态。
他在忍。
即使是在昏迷或沉睡中,他身体的某些部分,依旧在本能地对抗着巨大的痛苦。
宋敛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所有的猜测、疑虑、甚至那一丝被戏耍的恼怒,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贺愿不是装病。
他是真的……快要碎了。
像一件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珍贵瓷器,表面看似完整,内里却已布满了裂痕,稍一碰触,便会彻底崩毁。
宋敛扣着窗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此时,床榻上的贺愿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梦中也被无尽的痛楚纠缠。
宋敛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想要破窗而入。
但他最终只是死死地钉在原地,目光如同被焊在了那道脆弱的身影之上,幽深得可怕。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宋敛觉得,有一股更冷的冰流,正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