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情绪,控制力量,控制那颗或许也曾躁动不安的心。
宋敛沉默地看着他,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贺愿。那层冰冷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深厚的过往与坚持?
贺愿站起身:“夜深了,小侯爷请回吧。”
这一次,宋敛没有再多做纠缠。他也站起身,道:“明日我再来。”
不是询问,而是告知。
贺愿并未应声,也未拒绝。
宋敛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及门扉时,却忽然回头,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
“师父,明日检查功课,若我练得好了,可有奖励?”
不等贺愿回答,他便大笑着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夜色之中。
贺愿独自站在书房内,听着那笑声渐远,最终消失。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架沉默的古琴,许久,伸出手指,极轻地、真正地拨动了一下宫弦。
“嗡——”
一声低沉醇厚的琴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荡开,余韵悠长,久久不散。
他静静听着那余韵,直至最后一丝声响也归于沉寂。
裴府深处,竹影疏落,梅落如雪。
裴玟独坐棋枰之前,指尖夹着一枚墨玉棋子,沉吟未落。老管家垂手侍立一旁。
“你说,有人在查账?”
“是。”管家道,“两拨人马。一拨直截了当,道是易王殿下所遣。另一拨……行事诡秘,尚未查明来历。”
裴玟指间棋子轻轻转动,目光掠过纵横交错的棋局,唇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欲入殿下棋局,自然需备足投名之礼。如今易王的人,查到了哪一步?”
“回老爷,明面上只查到去年漕运的那笔旧账。但暗地里……似乎对您城南那处私宅,也起了兴趣。”
城南私宅,那里藏着裴玟最不容见光的秘密。他精心养护的外室,和那个年仅三岁、眉眼与他极为相似的幼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棋子稳稳落入局中,截断了白棋一条大龙的去路。
“另一拨人呢?”
“另一拨……手法极为老练,像是宫里出来的影子。但行事风格又带着江湖气,暂时还摸不清路数。他们也在查账,但更像是在查……查账本本身。”
裴玟终于抬起眼:“账本本身?”
“是。似乎在确认账册的真伪,笔迹的年份,甚至纸张墨料的来源。”
裴玟沉默了。易王查他,是意料之中,是投诚前必经的敲打与拿捏。可这第二拨人……目的截然不同。他们不是在找他的把柄,而是在验证某种信息。
验证给谁看?
一个名字划过心头,让他指尖微微发凉。
宋敛。
只有那位掌管大理寺、手握监察之权,又与易王关系微妙难测的小侯爷,身边才可能有这般融汇了宫廷秘术与江湖手段的能人。而他查账的目的,绝非为了帮易王掌眼那么简单。
裴玟缓缓靠向椅背,棋盘上的杀伐瞬间索然无味。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与易王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易。他献上把柄,易王赐他前程。风险固然有,但富贵从来险中求。
可若宋敛也插手其中……局面便复杂凶险了数倍。那是一位真正刀口舔血、心思比海还深的主。他掺和进来,是想抓住易王的把柄,还是想……连锅端?
“老爷?”管家见他久不出声,试探地唤了一声。
“易王的人,不必阻拦,他们要查什么,便让他们查。甚至……可以再送他们一些‘惊喜’。”裴玟回过神来,“至于另一拨人……给我死死盯住。不必打草惊蛇,但要弄清楚,他们究竟为谁效力,又到底……想验证什么。”
“是。”管家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裴玟独自坐在光影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棋子。
棋局已乱。他原以为自己是执子之人,如今看来,或许也只是一枚棋子。
而且,很可能同时落在两盘不同的棋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