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月一立刻领会,但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稍作迟疑,“少主,裴玟此人……名声不佳,野心勃勃,与他接触,是否需格外谨慎?属下恐其反复无常,反噬其身。”
“野心勃勃……”贺愿低声呢喃,似乎是在品味这话中的含义,“谁都会有。”
他又笑了声:“水至清则无鱼。朝堂这潭水,早已浑浊不堪。他要权势,我要便利,各取所需罢了。至于反噬……”
他眸光转冷:“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吞得下我贺家抛出的饵料,又有没有那么硬的命,能承受得起反噬的代价。派人盯紧他,他府上,他常去的地方,乃至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给我查清楚。我要知道他的所有底牌和软肋。”
“明白。”月一立刻垂首,“属下会安排月叁亲自负责此事,定将裴玟查个底朝天。”
“去吧。”贺愿挥了挥手,重新阖上眼,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展露出的锐利与冰冷只是错觉,又变回了那个弱不禁风、需要精心呵护的病弱郡王。
月一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去。
室内重归寂静,贺愿依旧闭着眼,脑海中却已飞速运转起来。
裴玟是一把可能很好用的刀,但也极易伤手。用他,如同走钢丝,需得万分小心。而宋敛那边……明目张胆的监视,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折其耳目送回去,是表态,也是反击的第一步。
这京城,果然比边关的风雪更加刺骨,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他轻轻咳了几声,拉紧了身上的裘毯。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哥哥快看我寻到了什么好宝贝!”
贺愿正窝在前厅那张铺着厚实狐裘的贵妃榻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绒毯,地龙烧得旺盛,暖意融融,熏得他昏昏欲睡。被云晚寒这清亮又带着兴奋的声音一惊,他懒懒地抬起眼皮。
只见云晚寒像只欢快的小鹿般从前院跑来,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发丝也有些凌乱。身后,拨来专门伺候他的两个侍女罗雀和云水,正提着裙摆,一脸焦急地追着,连声轻唤:“哎哟,小公子您慢些跑!仔细脚下,别摔着了!”
云晚寒却混不在意,一口气跑到贺愿榻前才刹住脚步,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捧着一株叶片呈深紫色、形态特殊的草药,献宝似的递到贺愿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快看!我在咱们药圃里找到了什么!是紫苏草,而且是变异了的紫叶苏!药性比寻常的强上许多呢!”
将军府邸占地广阔,亭台楼阁虽略显旧色,仍依稀可见昔日的鼎盛与辉煌。如今偌大的府邸只住了贺愿和云晚寒两位正经主子,贺愿归来后,便将东边一个日照充足、安静雅致的小院单独分给了云晚寒,又特意吩咐下人将院里原本荒废的一角开辟出来,整成了一个小巧却齐全的药圃,专供他钻研药理。
贺愿看着那株在云晚寒掌心微微颤动、色泽深紫的变异紫苏草,昏沉的睡意驱散了几分,唇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哦?小晚果然厉害,这才几日,便将药圃摸得这般熟了,还能寻到这等稀罕物。”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叶片,动作带着一种久病成医者特有的谨慎:“紫叶苏……我记得母亲的手札里提过一句,性更烈,入心经,寻常方子压不住,需得佐以……”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贺愿猛地侧过头,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住口唇,单薄的肩胛因剧烈的震动而微微颤抖,方才那点因发现草药而起的鲜活气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骇人的苍白。
“哥哥!”云晚寒脸上的兴奋立刻被担忧取代,他慌忙将紫苏草往旁边小几上一放,也顾不得冰冷,伸手就去替贺愿拍背顺气,指尖下意识地搭上他的腕脉。
罗雀和云水也吓得屏住了呼吸,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满脸焦急。
咳了好一阵,贺愿才勉强缓过气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将手帕不着痕迹地攥入掌心,掩去那可能存在的暗色痕迹,声音沙哑道:“无碍……老毛病了。”
云晚寒搭在他腕间的指尖却微微发颤,眉头紧紧锁起:“脉象浮紧,虚滑无力,比昨日又沉了几分……哥哥今日是不是又偷偷减了安神汤的剂量?”
贺愿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追问的目光,轻轻抽回手,拢了拢身上的毯子,试图转移话题:“这紫叶苏……你打算如何用?”
云晚寒却不依不饶,猫儿似的眼睛瞪圆了,带着罕见的执拗:“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不再硬撑!药若无效,我们可以一起再调方子,十次百次都不怕,但绝不能擅自停药减量!”他转头就对罗雀吩咐,“快去把温着的药端来!要浓一些的!”
贺愿看着他难得强硬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终是妥协地靠回软垫里,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纵容:“好好好,我们小神医如今越发有威严了,哥哥也不敢不听。”
他目光下落,落在云晚寒那双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僵的手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向一旁的侍女:“云水,去小厨房端碗热热的姜枣茶来,记得,要滚烫的。”
云水连忙应声,提起裙摆匆匆而去。
云晚寒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搓了搓手,试图让指尖恢复些知觉:“没事儿哥哥,我真不冷!找到这宝贝,心里头热乎着呢!你看这叶脉纹理,这深沉的色泽,若是精心炮制后入药,药效定能远超寻常紫苏!说不定……对压制你体内那顽固的‘见山红’余毒,也能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他说到后一句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眼睛里闪烁着医者特有的专注光芒,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过于张扬的希冀。
贺愿看着他眼中那纯粹而炽热的光彩,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微微软化了一下。他示意云晚寒在身边坐下,将身上裹着的厚实绒毯分了一大半过去,又将一直暖着的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少年冰凉的怀里:“药效究竟如何,还需你日后慢慢验证,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倒是你,如今也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二公子,行事需得稳当些,别总是这般毛毛躁躁,跑得满头汗又吹冷风,让底下伺候的人也跟着提心吊胆。”
正说着,云水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姜和红枣甜香的茶汤快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