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愿接过茶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云晚寒手中,看着他小口小口地、乖巧地将姜茶喝下,看着那苍白的小脸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一直微蹙的眉心才稍稍舒展。
“药圃里的土到了这时节都冻得硬实,往后要寻什么,吩咐下去,让那些粗使的下人去翻找便是,何必非要自己亲手去刨弄。”贺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云晚寒捧着暖融融的手炉,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却还是坚持道:“他们不懂药材,笨手笨脚的,万一伤了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珍贵根须怎么办?还是我自己动手最放心。”他顿了顿,眼中又燃起兴奋的光芒,“哥哥,我打算把这株紫叶苏小心分株培育,若是成功了,以后咱们就不愁没有这味药用了!”
“随你高兴便是,府里地方大,你想如何折腾都行。”贺愿看着他恢复活力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纵容,“只一条,不许再把自己冻着、累着。”
这时,老管家乔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外廊下,并未贸然进来,只垂手恭敬地站着,像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回禀。
贺愿抬眸瞥见他等候的身影,便对云晚寒柔声道:“好了,宝贝也寻到了,姜茶也喝了,快去换身干爽暖和的衣裳,仔细着了风寒。晚膳时我再好好听你细说这紫叶苏的诸般妙处。”
云晚寒这才乖巧点头,抱着暖手炉和那株被他视若珍宝的草药,带着两个侍女,蹦蹦跳跳地走了。
直到那活泼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贺愿才将目光转向门外的乔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淡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仪:“乔叔,何事?”
乔正这才迈着步子走进厅内,躬身低声道:“殿下,方才门房来报,说是平华侯府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点名是……给公子您压惊用的。”
贺愿眉梢微挑,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压惊?”
他可不记得自己近日受过什么需要劳动平华侯府特意送来东西安抚的“惊吓”。若真要说有,便是这一路从雁门到京城那层出不穷、手段狠辣的截杀,以及破庙里那场险些要了他和宋敛性命的坍塌与刺杀。而这笔账,无论怎么算,似乎也轮不到宋敛这个同样身处险境的人来替他“压惊”。
这名义听着便透着一股古怪。
“是,”乔正垂首回禀,“来人只说是奉小侯爷之命,送些薄礼给殿下压惊,并未多言其他。东西已经抬到偏厅了,老奴粗略看了一眼,像是些药材补品,并几匹时新的锦缎。”
贺愿拇指不自觉的摩挲着食指关节。宋敛这又是在唱哪一出?是觉得当日破庙中“护卫不力”,以此作为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者,警告?
“去看看。”贺愿掀开身上的毯子,欲要起身。乔正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无妨,几步路而已。”贺愿声音淡淡,自己站稳了身子。
偏厅里,放着几个打开的箱笼。一箱是上好的野山参、灵芝、虫草等名贵药材,品相极佳,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另一箱则是几匹颜色雅致、织工精巧的云锦和苏缎,在略显昏暗的偏厅里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还有一小匣子,里面放着些精致的江南点心。
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也看得出用了心,并非随意敷衍。
贺愿的目光在那匣点心上停留了一瞬。他记得,当初马车颠簸不适时,宋敛似乎递给他过类似的灶糖。
“殿下,您看……”乔正低声请示,“这些……”
“药材入库,登记造册。锦缎……”贺愿顿了顿,“挑几匹青色的,给晚寒裁几身新衣。剩下的先收起来。”
“那这点心?”乔正看向那小巧的食匣。
贺愿沉默了片刻。宋敛送来的东西,他本能地不愿碰触。但如此明晃晃地退回去,又显得过于刻意和怯懦。
“也先收着吧,放坏了再说。”他最终淡淡道,“若无其他事,我便回房歇息了。”
乔正忙道:“还有一事,送东西来的侯府管家临走时,还低声提了一句,说……说他家小侯爷请您得空时,过府一叙,说是……得了本难得的古琴谱,想请您一同品鉴。”
古琴谱?
贺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宋敛那种舞刀弄剑、杀伐决断的人,何时对风雅的古琴谱感兴趣了?这借口找得未免也太蹩脚了些。
“知道了。”贺愿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就说本王身子不适,需静养,辜负小侯爷美意了。待日后好转,再行叨扰。”
他转身,缓步朝自己的院落走去,将那些价值不菲的“压惊”礼和那句意味深长的邀请都抛在了身后。
宋敛的心思,弯弯绕绕,比那九曲回廊还要难测。
而贺愿,此刻懒得去猜。
这“惊”,可不是区区几盒药材锦缎就能压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