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愿仔仔细细地听着,眸中泛起一层冰冷而倦怠的光,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他并未立刻让乔正起身,而是缓缓踱步到他面前。
“乔叔……”他尾音依旧轻得骇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母亲临终前曾对我说,若有朝一日回到京城,遇到万分紧要、关乎生死存亡之事,可以无条件相信的人,除了晚寒,便只有您。”
他从贴身的药囊深处,取出一枚小小的、触手温润却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紫金玉牌,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跪伏于地的乔正,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的灵魂。
“现在,告诉我,我可以……相信你吗?”
乔正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视着贺愿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没有丝毫闪躲,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掷地有声:“老奴这条贱命,是当年老爷从乱军尸堆里亲手救回来的!为了老爷和夫人的这份再生恩情,为了贺家,老奴万死难辞其咎,绝无二心!”
“很好。”贺愿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声音刚落,屋内阴影处,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倏然出现,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地。一旁的云晚寒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蹙眉翻看着手中那本被篡改的医书。
“这是月一。”贺愿语气平淡,将手中那枚紫金玉牌递到乔正面前,“凭此令牌,乔叔可以全权调动隐匿在京畿的三百月卫,无需再通过我。”
他此刻的眼神、语气、乃至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决断的气场,让乔正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去查一下太医院,尤其是近十年所有经手过古籍编纂、修订的太医。再仔细筛一遍陛下身边近侍、乃至能自由出入宫闱文书房的所有人。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朝中的哪位大人……如此有‘闲情逸致’,竟将手伸到我贺家藏书阁里来篡改医书!”
是贺骁!
当年的贺大将军,便是在这般看似平静的谈笑间,运筹帷幄,下令调动三十万大军的。
“是!老奴遵命!这就去办!”乔正双手颤抖却无比郑重地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再次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大礼。
这一拜,拜的是逝去的贺将军夫妇的恩情,拜的亦是眼前这位已然显露出峥嵘锋芒的少主。
贺愿新封易王的旨意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整个朝堂上下炸开了锅。
早朝之上,金碧辉煌的紫宸殿内,气氛格外微妙。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看似垂首肃立,眼风却时不时地扫向御阶之下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新晋郡王贺愿按理该站的位置,此刻却空无一人。
“陛下,”一位身着御史台朱红官服的老臣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慨,“臣有本奏!贺愿虽为贺骁将军之后,然其自幼长于玄武国,于我大宁无尺寸之功,于社稷无涓滴之劳!陛下骤封其为一品郡王,赐以‘易’字这般尊贵封号,更享临淮富庶之地食邑三千户!此等恩赏,远超常制,恐难服众啊陛下!臣恐此例一开,寒了边疆将士之心,乱了朝廷封赏之序!”
另一位官员立刻附议:“张御史所言极是!陛下,贺公子身份虽贵,然其血脉之事,时隔久远,仅凭一面之词与些许信物,终究……终究难以全然取信。如此厚封,是否过于草率?还望陛下三思!”
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出列,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核心意思却大同小异:贺愿无功受禄,封赏过厚,于礼不合,恐生后患。这些声音大多出自清流言官以及与世家大族关系密切的官员之口。
而以王、谢等百年望族为首的世家重臣们,此刻却大多保持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沉默。他们或眼观鼻鼻观心,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精光。贺愿的归来和封王,对他们而言,绝非仅仅是“于礼不合”那么简单。
一个手握实权、深得帝心的贺骁已经足够让世家警惕,如今又来了一个顶着“忠烈之后”光环、被陛下亲自捧上高位的贺愿?这无异于在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权力格局中,又投下了一颗重磅石子。他们此刻的沉默,并非认同,而是在观望,在权衡,在计算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会给自己家族的利益带来何种影响,以及……该如何应对。那御赐的“易”字封号,在他们听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敲打和警示。
谢止面对台下或激昂或沉默的群臣,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幕。他耐心地听着御史们的慷慨陈词,直到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