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卿之忧,朕已知晓。”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贺骁将军之功,撼天动地,七千白袍军之忠魂,至今仍在雁门关外萦绕不散。贺愿身为贺家唯一血脉,承袭其父荣光,乃天经地义,亦是朕对忠魂的告慰。”
“至于功绩……贺愿年轻,来日方长。朕相信,虎父无犬子。眼下他身体孱弱,需好生将养,待其康健,自有为国效力之时。众卿不必急于一时。”
他将“忠烈之后”和“陛下恩恤”这两面大旗扯得十足,既堵了言官的嘴,也暂时安抚了或者说麻痹了世家的心。然而,那字里行间对贺愿的维护以及对其未来的期许,却又让某些心思敏锐的人嗅到了更深层次的味道。陛下此举,恐怕绝非仅仅是抚恤忠良那么简单。
而处于这场风暴中心的贺愿,却以“病体未愈,不堪朝会”为由,安然缺席了这场因他而起的纷争。这看似怯懦避世的举动,在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眼中,却品出了不同的意味:这位新郡王,似乎并非那么简单,至少,很懂得如何在这种时候保护自己,或者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成为众矢之的。
贺愿听完暗卫汇报这些,苍白的面容上未见丝毫波澜,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往柔软的靠垫深处又缩了缩,微微喘息了片刻,才抬起眼,提起了另一件更为紧要的事:“前些日子让你留意的,除了陛下和世家之外的那另一股神秘势力,近日可查清了些许眉目?”
月一摇了摇头:“属下无能,对方行事极为诡秘谨慎,痕迹清理得几乎天衣无缝,至今……尚未查明其确切来历和目的。不过,我们发现平华侯府的人,最近活动异常频繁,动用了至少十二处隐藏极深的暗桩,日夜轮班,始终在暗中严密地盯着少主您的一举一动。”
贺愿闻言,搭在锦毯上的手指微微一动,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食指的关节处。宋敛当日带着讥诮与冰冷说出的那句“不配为贺家血脉”,此刻仿佛又带着寒意在他耳畔清晰地回响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再抬眼道:“既然是有人按捺不住,非要当这看门护院的恶犬……那便寻个时机,挑几处最不安分的暗桩,折了他最灵醒的耳目,收拾干净了,给他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月一拱手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他略作迟疑,又继续禀报:“还有一事……吏部侍郎裴玟裴大人,似乎早已听闻少主您入京的消息,一直试图与您取得联系,并通过月迩多次传递了想要求见的意愿。但眼下朝堂内外耳目众多,各方视线都聚焦在您身上,裴大人似乎也有所顾忌,只得暂时按耐下来,未敢轻举妄动。”
裴玟……
吏部侍郎,手握考核官员、擢升贬谪之权,位置关键。此人在朝中却是个颇为特殊的存在,堪称清流中的异类。他不像那些自命清高、只知死谏的言官,反而极擅钻营,左右逢源,为了往上爬似乎从不吝于使用任何手段,颇有些“毫无底线”的名声。
正因如此,自诩高贵的世家瞧不上他这般“吃相难看”的作风,而标榜风骨的清流一党也耻于与他为伍。在打压裴玟这一点上,清流和世家倒是难得地沆瀣一气。以至于裴玟虽能力不俗,多年经营也颇有根基,却始终被按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只差那临门一脚便能晋升尚书之位,偏偏就是迈不上去,多年来郁郁不得志。
然而,在贺愿看来,不择手段地向上爬……这本身,从来就不是什么缺点。
关键在于,这把看似贪婪无度的刀,究竟握在谁的手里,又究竟……愿意为何人所用。
“裴玟……”贺愿沉吟片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他既然主动递了梯子,我们没理由不接。”
他抬眼看向月一:“告诉月迩,寻个稳妥不易察觉的时机,给裴大人递个话。就说……”
贺愿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冰冷的弧度:“就说,本王府邸初立,诸多规矩礼数尚且生疏,久闻裴大人精通典制,颇得圣心,不知可否得闲,过府一叙,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极其谦逊客气,甚至将自己放在了求教的位置上。但背后的含义,双方都心知肚明,贺愿给了他一个看似冠冕堂皇的借口,一个能够避开大多数耳目前来会面的理由。同时,那句“颇得圣心”,既点出裴玟目前看似风光实则尴尬的处境,受陛下某种程度的认可却又不得真正重用,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和巨大的诱惑,暗示着合作可能带来的、他梦寐以求的进阶之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