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贺愿独自坐在桌边,指尖捏着一根素银发簪,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白瓷盘中几颗青涩的梅子,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前日宋敛那句冰冷刻骨的“废物”和毫不留情的讥讽,直言他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根本不配为贺骁将军血脉之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冰封般的僵持。
宋敛其实从未见过贺愿真正生气的样子。
相处这半月有余,这人似乎对什么都淡淡的,逆来顺受。哪怕自己真的掐上他的脖颈,宋敛都觉得,贺愿大概也只会气息微弱地说一句:“不劳小侯爷动手,我自便便是,免得脏了您的手。”
可唯独在涉及他父亲贺骁、涉及那七千白袍军、涉及他自身血脉与存在意义这件事上,贺愿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与他虚弱身体完全不符的倔强和尖锐。
另一边,宋敛拿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抵着桌沿,显得有些心浮气躁。他抬眼望着对面垂眸、正飞快比划着手语的宋乘景。
“公子那日所言,”宋乘景的手语简洁而清晰,“的确过了些。”
宋敛捏着扇骨的指节微微发白,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乱:“连你也觉得……我错了?”
他没有得到语言的回答,只听到自己手中折扇毫无规律地敲击着桌面的声音。
嗒,嗒嗒,嗒,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乘景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宋敛的注意力,让他看着自己的手势。
“不如……”他的手语缓慢而明确,“今夜,我和云公子住一间房。”
他顿了顿,继续比划道:“公子和贺公子……单独相处。有些话,说开了,心结或许便能解了。”
宋敛目光落在宋乘景沉稳的脸上,没有立刻表态,俊美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但他手上那杂乱无章的敲击声,却不知不觉间变得规律、缓慢了下来。
廊下忽起一阵穿堂风,带着寒意和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香,猛地破开未关严的窗扉,卷入室内,吹得油灯火苗一阵乱晃。
云晚寒正俯身在贺愿身侧,低声说着什么,感受到有人进来,他疑惑地抬起头。
贺愿却连头也未抬,依旧专注地看着盘中青梅,瓷白纤细的脖颈从略显宽松的衣领中探出,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脆弱的光泽,仿佛一折即断的玉簪花茎。
“今日探得消息,这个客栈附近常有流寇出没,不甚安全。”宋敛的声音在贺愿身后响起,他站在那里,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寻常公事,“为防万一,今夜你和我住一间。”
此地距离京城不过数十里,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哪里来的成气候的流寇?这不过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拙劣托词罢了。
这个道理宋敛明白,贺愿自然也明白。
“药呢?”宋敛这话转向了云晚寒。
他这次倒是记得,贺愿每日亥时必须喝一碗特制的安神汤,否则一夜难眠。
云晚寒连忙从一旁的药箱里翻找,取出了最后一份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包。
贺愿仿若事不关己,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用发簪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盘中那颗青涩的梅子,仿佛那才是天下顶顶重要的事。
亥时刚到,更漏声隐约传来。宋敛便端着那碗刚刚煎好、热气腾腾、味道浓重的安神汤,穿过寂静的回廊。滚烫的碗壁将他指尖烫得明显发红,他却浑然未觉。
他推开贺愿房门的那一刹那,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卧床歇息的身影,而是一幅意外的画面。
贺愿正坐在临窗的琴桌前,微微侧身,垂眸调试着七弦琴的徽位。霜色的广袖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滑落半截,露出一截瘦削白皙的小臂。
宋敛的视线定格在他随着动作而从袖口微微晃出的一截五彩丝线上。那是编织精致的五色丝绦,系着什么,藏在袖中。这丝绦的样式和颜色……宋敛依稀想起极遥远的幼年,似乎在贺骁贺老将军的手腕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一缕……
“铮——!”
就在他心神微震的刹那,贺愿指尖猛地一划。
琴弦骤起,迸出一个极高极锐、如同裂帛般的音。
随即,悲切苍凉、凄楚哀婉的曲调如泣如诉地流淌出来,每一个音符都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亡魂。
是《塞上鸿》。
那是缅怀忠烈、忧思家国的沉痛悲歌。
一曲终了,贺愿缓缓抬手,用冰凉的指尖按住了仍在微微震颤的琴弦,止住了所有余韵。
他低垂着眉眼,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之前……小侯爷曾问过我这身娇体弱的病症,究竟是怎么来的。”
宋敛双眉死死拧成结,目光钉在贺愿身上,等着他说下去。
“阿娘怀胎七月时……中的那场要命的毒,是混在父亲那坛……凯旋庆功的御酒里,被堂堂正正……送进将军府大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