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坚定。

“晚辈求娶小荷，一为叶家能有个依仗，不至于被别有居心之人磋磨。二为...”

沈砚辞停了一停，声音更低了些。

“二为晚辈的私心，这话晚辈早该说，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如今这时机也不好，可再晚，怕是连说的余地都没有了。”

叶荷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掉了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王氏看了看叶荷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砚辞，眼里的泪慢慢聚了起来，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

“你先起来。”

她说，

“这事，等丧仪办完再说。”

“是。”

沈砚辞起身，袍角一整，抬眸深深地看了叶荷一眼，随后拱手退了出去。

房门掩上后，王氏转过头看着女儿，忽然抬手握住叶荷冰凉的手掌，声音舒缓了下来。

“茵茵，你怎么想？”

叶荷垂着头，眼泪落在交握的手背上，良久后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娘，女儿现在...什么都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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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门前一连三日都静悄悄的，门扉半掩着，只有几个仆妇垂着脑袋来往走动，像是一潭沉滞不动的寒水。正如沈砚辞先前所言，噩耗没有骤然砸落，偏偏是在第三日的午后，宫中传旨的内侍踏着薄雪，将那纸报丧的文书送进了叶府。

消息落地的一瞬，府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压抑的哭声从后宅慢慢散开。

薛蛮刚从自家的下人口中听闻，她心头猛地一紧，立时便将什么府宅规矩的全都抛在了脑后，径直冲出了院子，踏着残雪直奔隔壁的叶府。薛蛮顾不得守门仆人的迟疑阻拦，只粗声喊了一句 “我来找小荷”后，便直接往里闯。

穿过垂花门，薛蛮只一眼便看见了立在廊下的叶荷。

叶荷一身素色常衣，脊背绷得笔直，可一张小脸却白得近乎透明，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荷花池，听见脚步声后便转过身来，像是看了许久后才辨出来人是薛蛮。

叶荷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小荷！”

薛蛮快步上前，缓缓伸手轻攥住叶荷冰凉的手腕，她的声音发颤。

“我来了。”

叶荷抬眸看向薛蛮，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她眼中满是血丝，神情有些木然。

紧跟着，朝廷的旨意和追封文书同日送到叶府。

叶江勇为国战死，追封的文书写得体面，圣上特批丧仪由兵部直接派人进驻到府中，一应的规矩也由兵部统一调度。

这几日，叶荷过得浑浑噩噩。饭食端到面前常常原封不动的放冷，夜里倚在榻上，睁着眼直到天光破晓。如此不过短短数日，叶荷便迅速瘦了下去，下颌线条锋利得扎眼，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薛蛮对此也是无计可施，只能寸步不离陪着。

任谁遇上这样的事情，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王氏惊闻噩耗后还抱着微妙的希望勉强着撑了几日，直到朝廷的旨意送到了府里，所有的希望尽数落空，王氏大病了一场。

灵堂已经依照规制在后院搭起，白幡垂落，香烛日夜不息，只是灵位的一侧空荡荡的，叶江勇的尸骨还困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迟迟不能送回。

沈砚辞趁着夜色避开了值守的兵丁悄悄入了叶府。廊下白色灯笼中烛火跳跃，将沈砚辞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寻到独自守在灵堂的叶荷，先是冲着堂中的灵位规矩行礼，随后几步走到叶荷的身边，缓缓抬手摸了摸叶荷的发顶。

“你来了。”

“嗯，你...瘦了。”

叶荷侧头看向沈砚辞，眼睛干涩，表情木然。

“嗯，瘦了。”

沈砚辞顿了顿，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今日收到北境传回的快报，边关暴雪连绵，山路封死了，短期内，叶将军的灵柩无法送回盛京。”

叶荷原本正伸手抚过灵前的白绢，听见这话，她的指尖猛地一颤，静默良久后才哑着嗓子问道：

“一点法子都没有吗？”

“嗯，风雪不停，车马难行。若是强行上路，只会让一路护送的人一并困死在雪原里。”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叶荷憔悴的脸上。

“只能等雪停开路的时候...”

叶荷怔怔跪坐着，半晌，她缓缓低下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想求，想争，可隔着万重风雪，她什么都做不到，那份无力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叶荷没有放声痛哭，她的泪似乎是流干了。

日子又往前滑了几日。

这几日盛京城内尚还安稳，叶府灵堂内香火不断，前来吊唁的官员和亲友络绎不绝，不论心底作何想法，可这些人表面上都叹叶将军忠勇，怜惜叶家母女孤苦。可谁也没有料到，一道更惊人的急报，自北境飞驰送入宫中，转瞬间便掀翻了所有体面。

兵部派去协助整理中军遗物的官吏，在叶江勇的帅帐之内搜出了数封密信。信上字迹确凿，是叶江勇的亲笔，而收信之人，正是西蛮守将，塞瓦。

御旨很快降下，圣上震怒，怒斥叶江勇暗藏异心，私通敌酋，当即下令禁军将叶府严密控制起来。

甲叶摩擦的清脆声响划破了叶府连日以来的哀寂，府门被牢牢守住，前后街巷都布上了持刀的兵士，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吊唁的宾客还未散尽，见状皆是大惊失色，仓皇避让出府之时，窃窃私语便如同潮水一般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