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王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叶荷守在床边，她的眼睛肿得厉害，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往她的唇边送。

母女二人对着看了一眼，谁也没先说话，眼泪却都滚了下来。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

王氏的声音很轻，虚弱得几乎散在枕上。

“你爹娶我那一年，我就知道。后来，他被派去北境，边关的将军能囫囵着回来养老的，没有几个。从那以后，每年的冬天我都要悬一回心，从前年年都熬过去了，可这回...他没熬过去。”

叶荷握着汤匙的手抖了一下，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

“娘……”

“别哭。”

王氏哑着嗓子，抬起手去擦叶荷脸上的泪珠。

“哭坏了眼睛，往后的事谁来做？你爹在的时候，家里的门户都是他撑着。他这一走，往后这府里就剩咱们娘儿俩个了。”

她喘了口气，往门外看了一眼。

“沈大人还在？”

叶荷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对于沈砚辞此举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感激。

“在外屋，一直没走。”

王氏闭了闭眼，过了片刻，她的声音稳住了一些。

“请进来吧。”

沈砚辞进来时，王氏撑着要坐起来，被他抬手拦下。沈砚辞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才落座，没有虚伪的客套。

“伯母，晚辈今日冒昧上门，实在逾矩。”

他拱手，神色庄重。

“只是此事若等朝廷的差役登门，府上一点准备都没有，会更难。”

王氏点了点头，眼里还带着泪，神情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当家主母的稳当。

“这份情，叶家记下了。”

她顿了顿，把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府里眼下乱得很，丧仪、下人、门户，桩桩件件都要提前处置。沈大人的恩情，叶府改日再谢。今日就...”

这是要送客了，可沈砚辞却没有起身。

“伯母。”

他开了口，

“朝廷的抚恤文书与差役约莫三日内到，在这三日里，府上不能透露半分的风声。”

王氏怔住：

“为何？”

“叶将军战死，北境战事已起，眼下军心民心都悬着。”

沈砚辞的声音放平，接着说道：

“朝廷要先把接防的兵马布置妥当，才能发丧。若是此时府上先挂起白幡，消息往街上一扑，京中怕是要先乱了。所以只要朝廷的消息未至，府中只能装作不知。”

这番话说得理智而又生硬，王氏盯着他看了半晌后才缓缓点了头：

“好。”

叶荷一直没有出声，只垂着眼，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上。

沈砚辞停了停。

“伯母，”

他忽然起身掀袍，端正地跪了下去。

“晚辈还有一事。”

屋里的人都愣了，王氏手上一动，急着便要拦。

“大人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晚辈今日，想要提亲。”

这一句落下去，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叶荷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王氏也怔住了，她的声音发涩：

“沈大人，我女儿此刻重孝在身，她父亲尸骨还没回来，大人这个时候提亲...你叫外头的人如何说？”

“所以晚辈今日只是把话说下。”

沈砚辞跪着没动，脊背绷得笔直。

“叶将军一去，这府里只剩伯母与小荷两人。盛京城是什么地方，伯母比晚辈更清楚。方州的案子方才收尾，叶家与截粮案也有牵扯，一旦叶将军的丧仪办起来，前来吊唁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来试探这府里还剩几分底气，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