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青石小院的院门半掩着，檐下那盏旧灯笼被寒风掀起一角，光影在斑驳的青砖地上轻晃。

屋里烧着一盆炭，炭火不旺，只够把屋里的寒气逼到墙角去。范景行在案前来回地踱了两圈，靴底碾着地砖，声音在静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还是那句话。”

他停下来，看着坐在案后的沈砚辞。

“这事不能由我们去说。”

沈砚辞的指尖压着一封折起的军报，纸边被他捏得发皱。

“那该由谁说？”

“朝廷的通报。”

范景行压低了嗓子，干涩的嗓音里透着股子不赞同的意味。

“规矩如此。兵部的差役、抚恤的文书、衙门里的人，自有该走的章程。她一个闺阁女子，父亲战死的消息不该由我们私下里递过去。况且若是你我说了，她这一辈子想起这事，都要连带想起我们两个当时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话，炭盆里一段银丝炭烧断了，塌下了去，迸溅的火星往上跳了跳。

“子澄，”

他慢慢开口，声音很低，垂下的眸光里尽是心疼。

“你觉得这事等到朝廷正式的通报...还需几日？”

范景行一顿。

“市井间已有了传闻，她方才从泰奉楼回来。”

沈砚辞把军报往前推了推，

“若是等到朝廷差役登门的那天，她要站在满府下人的面前，看着官差捧着白幡进来才知道她的父亲早已战死，那时....更残忍。”

范景行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口，最后把手一挥，语气也跟着沉下来：

“我说不过你，只是...她受不住。”

“她受得住。”

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字却咬得很稳。

“她带着人从永宁赶到方州，连马都不会骑，腿上磨破了皮也不吭声。她不是受不住事的人。”

范景行怔了一下，随后苦笑道：

“你倒是了解她。”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的空气便薄了一瞬。

沈砚辞掀了掀眼皮看他，没有接话。范景行自己也察觉到了这话不妥，赶忙把话岔开，抬手指了指那封军报：

“叶钧呢？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薄纸上，

“战报里只写‘生死不明’，跟着叶将军冲进黑石沟的那三千人，回来的不到两成。尸首填在山坳里，雪一封，眼下连清点都难。”

范景行闭了闭眼，抬手按住了额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紧跟着是宋萧的脚步，快而急。

“公子，叶娘子到了。”

沈砚辞缓缓站起身，把手里的军报折好，压进袖中。

叶荷跨进院门时，脚步虚浮，是被春华半扶着进来的。她鬓边的发丝散了几缕，脸色白得没有血色，一手攥着帕子，指尖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成暗红的血色，是那道木刺扎出来的口子。

沈砚辞迎到阶下，目光落在她那只手上停了停。那眼神里先是疼惜，紧跟着是不忍，最深处还压着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只在他眼底停了一瞬就尽数收拢了回去。

“沈砚辞。”

叶荷的声音发颤。

“宋萧说，你有要事要跟我说。”

“进屋说。”

他引叶荷进了前厅，前厅里还是熟悉的摆设，一张长条案，几把椅子。沈砚辞抬手让原本守在屋里的婢女与下人尽数退到院外，又看了范景行一眼，范景行点了点头，站到了条案旁边，没有走。

门掩上，屋里只剩三人。

叶荷站在原地，没有落座，她看着沈砚辞，嘴唇动了动。

“北境的战事……”

叶荷的声音很轻，

“是真的？”

沈砚辞的眼神没有闪躲，嗓音微微干哑。

“真的。”

他从袖中掏出军报展开放在条案上，指尖压着其中的一行。

“西蛮主力五千藏于黑石沟，叶将军亲率三千先锋军入谷引兵，反包围成势。可当夜西蛮另有大军压上，正面突破清凉河。叶将军首尾不能相顾，于黑石沟鏖战一整日。”

他停了停，缓缓叹了口气。

“第二日黄昏，黑石沟隘口破了，叶将军...战死。”

叶荷的身子晃了一下。

“义子叶钧带着残部断后，战报上写的是‘生死不明’。”

沈砚辞的声音没有起伏，一个字一个字放得很清楚。

“眼下朝廷已从邻近的三处大营急调兵马北上去填这个口子，又另派了专人赶往北境，料理叶将军的...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