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下来，微光透过窗棂打在叶荷的脸上，她的睫毛抖得厉害，可人还站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哭。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点一点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掌心里那道木刺的伤口又被压开，血珠慢慢的渗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然后是肩，她那副一直撑得笔直的肩背，忽然就塌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断在了中间。

叶荷又想起了那个梦。

山坳，厚雪，雪被血浸透，冻成暗红的冰壳。父亲单膝跪在地上，长刀戳地，撑着半边身子，身上扎满了箭，箭尾的翎羽沾着雪。

那一声 “茵茵”，从风雪里飘过来钻入了叶荷的耳朵里，淡得像是要散掉。

她当时在梦里拼命的想要喊一声 “爹”，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而此刻，喉咙也是如此，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那里，委屈、痛、恨、慌，万般情绪一股脑的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直到眼前一片模糊。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样顺着惨白的脸往下滚，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叶荷站不住了，膝弯一软，沈砚辞跨了一步，抢在人倒地前接住了她。

他一手扣住叶荷的肩背，另一手虚虚地按在她的后心，掌心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细细地抖。

沈砚辞没有说 “节哀”，也没有说那些谁都会说的话。他向来清醒，一桩案子能拆成百十层来推演，而此刻，他满脑子却空得厉害，只剩下怀里的这一片抖，抖得他心疼。

“我爹……”

叶荷终于把声音挤了出来，碎得快要接不上。

“他是不是…… 我那个梦……”

“别想那个。”

沈砚辞的声音低下来，急迫地想要证明什么。

“那只是梦。”

叶荷却摇着头，手指抓住他的衣袖，她抓得极紧，指节绷得发白。

“尸首呢？”

叶荷忽然抬头问，双眼通红。

“战报上写的…… 尸首呢？”

“专人去料理后事，朝廷会把叶将军的遗体接下，一路护送回盛京。”

沈砚辞看着叶荷，一字一句。

叶荷的眼泪掉得更凶，抓着沈砚辞衣袖的手却慢慢地松了下去，最后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肩膀一起一伏。

条案的另一侧，范景行把脸转开了，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树，他抬手在怀里摸了一下，又什么都没能摸出来，最后只是把手背在了身后，攥得指根发紧。

过了许久，叶荷的呼吸平缓下来，她轻轻地推开沈砚辞，站稳了身形，低着头理了理衣襟，声音沙哑：

“我该回府了，母亲那边…… 我还要想一想。”

“我送你。”

“不必。”

叶荷摇摇头，

“你做的，已经做得够多了。”

沈砚辞没有坚持，只让宋萧带着人一路护着，看着那辆马车拐出街角，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范景行这才开了口：

“你还是说了。”

“说了。”

“后面呢？朝廷的文书没到，叶府这会儿要是露了风声，按规矩 ——”

“所以我要去见叶大娘子。”

沈砚辞转身快步往屋里走，去取案上的拜帖，

“在朝廷的差役登门之前，这话只能由我先递过去。叶府要早做准备，府里的下人、门户、往来的应酬，还有叶将军的丧仪规制，一旦官差上门，事情多得像麻，她们母女二人措手不及，才是真的塌了天。”

范景行追了上来。

“你现在去？叶大娘子能受得住？”

“受不受得住，都得知道。”

。。。

半个时辰后，叶府。

沈砚辞递了拜帖，门房一路快跑进去通报。王氏正在正堂拨着手中的一串念珠，听说沈砚辞来了，还愣了一下，随即理了理衣袖，笑着让人请进来。

“沈大人怎么这时候过来？”

沈砚辞进门，整了整衣襟，依着晚辈的礼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伯母。”

王氏见他这神色，脸上的那点子笑意慢慢地收住了，她朝左右看了一眼：

“都下去。”

婢女们退了出去，门被带上。沈砚辞没有绕弯，只把袖中的军报取出，双手递上。

“北境军报，昨日夜里到的。”

他的声音很轻，吐字清晰却残忍。

“叶将军殉国了。”

王氏没有去接，她看着那份军报愣了很久，像是没听懂。然后她抬手想去扶住案沿，手刚伸到一半便停住了，人直直的往后软倒下去，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沈砚辞赶忙跨上前去扶，转头冲着门外大喊：

“快来人！”

婢女们闻声冲了进来，屋里顿时乱成了一团，有人高声喊着 “去请医师！”，有人慌着手脚去拿参汤，错乱的脚步踩得满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