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透过雨过天青色软烟罗，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光影。吴妈妈坐在西厢房外的廊庑下，手里做着针线，目光却不时望向室内那道倚窗沉思的纤弱身影。

春棋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盏新沏的六安茶过来，压低声音道：“妈妈，姑娘这都静坐一个时辰了，连书页都没翻动一下。”

吴妈妈接过茶盏，幽幽叹了口气：“让姑娘静静吧。自打进京这一路，姑娘何曾真正安睡过一夜？”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心疼。夏书忍不住凑近些，声音里带着哽咽：“妈妈，我昨夜梦见咱们在江宁的时候了……那些人也太狠心了！”

“别说了！”春棋猛地打断，眼圈却先红了，“老爷刚走，那些人就……二老爷和三老爷带着人闯进灵堂，逼问夫人账本和契书藏在哪儿。夫人当时都哭晕过去了，他们还不依不饶。”

吴妈妈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声音低沉：“那日若不是姑娘……”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场景——

白幡低垂的灵堂里，十五岁的沈知微一身缟素，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拦在昏死的母亲身前。面对一群虎视眈眈的叔父和族老，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二叔三叔，父亲尸骨未寒，你们就要查账分家，传出去不怕人笑话沈家没有规矩吗？”

二老爷沈文松当时就变了脸色：“微丫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我是沈家嫡长女，怎么轮不到我说话？”沈知微抬起苍白的脸，目光如刀，“父亲生前常说，沈家以仁德立家。如今母亲病重，我年纪尚小，二叔三叔若是真心为沈家好，就该先帮着操持丧事，而不是在这里逼问一个病弱的寡嫂要账本要家财！”

三老爷沈文槐冷笑：“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们正是为了沈家好，才不能让家业败在你们母女手里！等哪一天宸哥儿回来，我们怎么和他交代？”

“三叔放心，”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父亲生前早有安排，所有产业都已托付给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共同监管。这是父亲亲笔立下的文书，上面还有印鉴。”

春棋回忆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道：“姑娘那时才多大？竟能想到提前准备好假文书……”

“嘘！”吴妈妈严厉地瞪了她一眼，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那是姑娘连夜仿写的老爷笔迹，印鉴也是托了老爷生前的好友暗中帮忙。若不是这一招缓兵之计，咱们连江宁城都出不来！”

夏书抹了把眼泪：“最可恨的是老夫人，表面吃斋念佛，背地里却要把已有婚约在身的姑娘许给那个赌鬼侄孙！那夜姑娘从老夫人房里回来，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三更天……”

吴妈妈想起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她找到沈知微时，姑娘正对着一池残荷出神，声音淡淡的，“妈妈，你听见了吗？这府里每个人都在算计我们母女，连最后一点活路都不给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