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书立于书案前,凝神细观那幅画。画中远山朦胧,烟云缭绕,近处溪流潺潺,草木初萌,笔触细腻,设色清雅,已颇具气象,确如她所言,唯觉少了一份浑然天成的磅礴气韵。
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点评画作,而是抬眼看向窗外,缓声道:“郡主可知,作画如观心。画中山水,亦是心中丘壑。”
沈璃立于他身侧,闻言心中一动,不由问道:“大人此言何解?”
陆砚书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声音温和如春风:“郡主笔下的春山,秀美婉约,烟雨迷离,可见郡主心性纯净,灵秀内蕴。然则,山无棱角,则失其雄浑;水无波澜,则缺其灵动。或许……是郡主下笔时,过于追求完美无瑕,反而少了几分恣意与率性。”
他顿了顿,指向画中一处山峦轮廓:“譬如这里,线条过于圆润平滑,若能稍加顿挫,添几分嶙峋之态,则山势立显。”又指向那云雾,“烟雨氤氲固然美,但若能于云海深处,留几笔飞白,似有光破云而出,则意境顿开,生机盎然。”
他言语清晰,见解独到,每一句都精准地点出了沈璃作画时潜意识里的拘谨与刻意。她仿佛被点醒了什么,眸中闪过豁然开朗的光芒,忍不住拿起一旁的画笔,蘸了墨,在他所指之处,依言添改。
陆砚书并不插手,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在她犹豫时,温声提点一两句。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知不觉间,两人靠得极近。沈璃专注于笔下山河,未曾察觉。陆砚书却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清雅的馨香,能看到她白皙脖颈上细微的绒毛,和她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秀眉。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克制地握紧,没有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云鬓。他只是默默地将她需要的颜料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或是在她抬手时,不着痕迹地替她拢住宽大的袖摆,防止沾染墨迹。
这些细微的动作,自然而不逾矩,却带着无声的体贴。
沈璃沉浸在他的指点与笔下的世界中,先前那令人心慌意乱的表白气氛渐渐被一种融洽的、智慧的交流所取代。她发现,与他谈论书画,竟是一件如此愉悦的事情。他学识渊博,却不卖弄,总能以最易懂的方式,引导她发现自己的不足,激发她的灵感。
在他的点拨下,那幅《春山烟雨图》渐渐焕发出新的神采。山峦有了骨力,云海有了光影,整幅画的气韵变得生动而磅礴起来。
“大人高见,沈璃受教了。”沈璃放下笔,看着焕然一新的画作,眼中充满了欣喜与敬佩,由衷地说道。
陆砚书看着她发亮的眼眸和那真心实意的笑容,心中亦是柔软一片。他微微一笑:“是郡主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书墨清香中,方才那剖白心迹的紧张与悸动,悄然化作了一种更深沉的、心有灵犀的宁静与默契。
情感在智慧的交流中悄然流淌,无需过多言语,彼此的心,似乎又靠近了一些。
窗外,春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