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登门致歉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也在这座沉寂的府邸中漾开了圈圈涟漪。消息传到璃韵阁时,沈璃正对着一幅新绘的《春山烟雨图》添色。
春桃小心翼翼地将听来的消息禀告完,屏息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沈璃执笔的手稳稳当当,笔尖在宣纸上勾勒出远山朦胧的轮廓,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寻常消息。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才缓缓放下笔,用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再无他言。
春桃有些讶异,忍不住问道:“郡主,您……不觉得解气吗?靖王他……”
沈璃抬眸,看向窗外抽出嫩芽的海棠,目光悠远:“他与我已经是陌路人。他的悔恨也好,道歉也罢,都与我无关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后的释然。那个曾经让她痛苦、让她绝望的男人,如今在她心里,已然激不起半分波澜。她的心很小,装不下太多的过往,尤其是那些不堪回首的。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璃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画上,心思却悄然飘远。与赵珩的彻底了断,仿佛也斩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对于过去的牵绊。她的世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空旷。
而在这片空旷之中,那个青衫磊落的身影,便显得愈发清晰起来。
他的守护,他的礼物,他那句“别来无恙,郡主”,还有那日细雪中默契的同行的画面,如同春日里温暖的阳光,一点点驱散她心底残留的寒意。
她不是木头,能感受到那份深沉而克制的善意,或许……还有更多。
只是,她一直在逃避,一直在犹豫。
如今,赵珩的道歉,像是一个句号,为她的过去画上了终点。也让她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或许,她可以尝试着,向前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迅速滋长。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沈璃再次来到了“云闲斋”。铺子里客人不多,只有三两书生在书架前流连。她照例查看了账目,又指点了一下绣娘们新送来的绣品花样。
一切处理妥当后,她站在临河的窗边,望着窗外明媚的春色,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坚定。
她转身,对正在整理书架的春桃轻声吩咐道:“春桃,你去一趟陆府……不,去翰林院附近等候,若见到陆大人下值,便替我将这个交给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信封,上面并未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压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印记。
春桃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惊喜,连忙双手接过,郑重地放入怀中:“郡主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沈璃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心中既有些忐忑,又有一丝豁出去的轻松。
她邀他品茶。
地点,依旧是那家“听雨轩”。
时间,定在明日午后。
这并非一时冲动。那日他暗中派人护卫她的事情,她虽未点破,却一直记在心里。于情于理,她都该有所表示。更重要的是,她想亲口问问他,为何要如此待她。她需要一个答案,来确认自己心中那点微弱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是否只是镜花水月。
春桃领命而去后,沈璃的心便一直悬着。她既盼着他能来,又怕他真的来了,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
翌日,沈璃早早便到了“听雨轩”。她依旧选了上次那个临窗的僻静位置,点了一壶他上次赞过的明前龙井,又配了几样清淡的茶点。
窗外春光明媚,河水潺潺,垂柳依依。沈璃的心却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煎,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焦灼不安。他会来吗?若他不来……她又当如何自处?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雅间的竹帘被轻轻掀开。
一道青衫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正是陆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