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赵珩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任何人。酒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却只能麻痹一时,醒来后,那噬骨的悔恨和空茫便更加清晰。
观墨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时而死寂,时而传来器物碎裂的声音,心急如焚,却不敢进去劝慰。
直到这日清晨,赵珩摇摇晃晃地打开了书房的门。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不堪,唯有那双眸子,在经历了极致的痛苦和混乱后,沉淀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备马。”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爷,您要去哪儿?”观墨担忧地问。
赵珩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备马。”
马车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最终,停在了安国公府的大门前。
赵珩走下马车,抬头望着那熟悉的、却已感觉无比遥远的门楣。他曾无数次来到这里,或趾高气扬,或心怀怨愤,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情复杂沉重,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怯意。
他知道,他或许不受欢迎,甚至会被扫地出门。但他必须来。有些话,若不说出口,他会被那无尽的悔恨彻底吞噬。
门房显然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愕惶恐的神色,连忙进去通传。
没过多久,安国公沈弘沉着脸走了出来,站在门阶之上,并未请他入内,语气疏冷:“靖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赵珩看着沈弘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疏离与隐隐的怒气,心中苦涩更甚。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沈弘,这个他曾经并不十分放在眼里的岳父,缓缓地、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沈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
“国公爷,”赵珩直起身,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沉重,“本王今日前来,是为……向贵府道歉。”
道歉?
沈弘眉头紧锁,审视着他:“王爷这是何意?老夫听不懂。”
“是为本王……昔日对郡……对沈小姐的诸多不当言行。”赵珩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本王偏听偏信,是非不分,委屈了她。”
沈弘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王爷一句‘委屈’,说得倒是轻巧!我璃儿在贵府所受的屈辱和折磨,岂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去的?”
“本王知道不能。”赵珩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沈弘的责难,“本王并非奢求原谅。只是……有些话,若不说,本王此生难安。昔日种种,错皆在本王。是本王……对不起她。”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姿态放得更低。
“今日登门,并非为了挽回什么,亦不敢打扰沈小姐清静。只是……想让国公爷知道,本王已知错。日后……若沈小姐有任何需要,但凡本王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如此清晰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是为了挽回颜面,也不是为了求得宽恕,仅仅是因为,他无法再背负着那样的愧疚活下去。
沈弘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和眼中那深切的悔恨,沉默了。他看得出来,赵珩此番道歉,并非作伪。只是,伤害已然造成,有些裂痕,永远无法弥补。
“王爷的话,老夫收到了。”沈弘的语气依旧冷淡,“只是,璃儿如今只想平静度日,还请王爷……莫要再打扰她。”
这便是明确的拒绝了。
赵珩心中刺痛,却也只能接受。他点了点头:“本王明白。告辞。”
他再次看了一眼安国公府那紧闭的朱门,仿佛能穿透重重院落,看到那个他永远失去的女子。然后,他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向马车,背影萧索而落寞。
沈弘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眉头紧锁,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有些醒悟,来得太迟,便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赵珩的第一次低头,并未能换来任何宽恕与和解,只为他自己的内心,求得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带着无尽苦涩的安宁。而他和沈璃之间,那断裂的缘分,早已随着那封和离书,彻底飘散在风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