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京城褪去了冬日的肃穆，沉浸在一片流光溢彩、火树银花的喜庆之中。各色花灯争奇斗艳，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朱雀大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安国公府自然也少不了这份热闹。沈弘与长公主怜惜女儿近日为铺子操劳，又见她心情日渐开朗，便极力怂恿她一同出门赏灯。沈璃本不欲凑这热闹，耐不住父母再三劝说，又见春桃满眼期待，终究是应了下来。

为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她依旧作未出阁少女打扮，穿着一身杏子黄绣缠枝纹锦袄，外罩雪狐毛滚边的月白斗篷，脸上覆了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沉静的眸子。混在熙攘的人流中，倒也不甚起眼。

长公主由仆妇簇拥着，与相熟的夫人们走在前面闲话。沈璃则带着春桃，稍稍落后几步，随着人潮缓缓前行。她仰头望着那些制作精巧、形态各异的花灯，有栩栩如生的鱼龙、展翅欲飞的仙鹤、含苞待放的莲花……光影流转，映在她眼中，也驱散了几分心底的沉郁。

“郡主，您看那盏走马灯！画的是嫦娥奔月呢！”春桃兴奋地指着一处灯摊。

沈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唇角不由微微弯起。确实精巧，灯影转动间，嫦娥衣袂飘飘，仿佛真的要飞入月宫一般。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似乎前方有什么精彩的表演吸引了大量游人涌去。沈璃与春桃猝不及防，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几步，与前面的长公主等人瞬间被人流隔开。

“郡主！小心！”春桃惊呼着，死死拉住沈璃的手臂，生怕被人群冲散。

然而人潮的力量太大，两人如同激流中的两片叶子，身不由己。一个莽撞的汉子从侧面挤过，沈璃被撞得向旁一歪，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小心。”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璃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隔着轻纱，撞入了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中。灯火阑珊处，陆砚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他今日未着官袍，只穿着一身靛蓝色寻常儒衫，却依旧身姿挺拔，气质清卓。他一手稳稳地扶着她，另一手微微抬起，替她隔开了周围拥挤的人群。

竟然……又是他。

沈璃的心跳骤然失序，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轻纱阻隔了视线，却仿佛让那双眼眸中的情绪变得更加清晰可辨——担忧，庆幸，还有那深藏眼底、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多……多谢陆大人。”她慌忙站稳身子，不动声色地想要抽回手臂。

陆砚书适时地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却仿佛烙印般清晰。他目光扫过她身后焦急寻找的春桃，又看向她，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人潮汹涌，沈小姐还需多加小心。”

他的称呼依旧是那般客气而疏离，可那及时伸出的援手和此刻护在她身侧的姿态，却与这疏离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是，多谢大人提醒。”沈璃垂眸敛衽，心跳依旧有些快。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毕竟他们二人曾有过那样的“渊源”，此刻站在一起，难免引人遐思。

陆砚书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并未久留，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轻纱，落在她脸上：“既与家人走散，不若去前方的高台稍候，那里视野开阔，易于寻找。”

他指了指南面不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赏灯高台。

“多谢大人指点。”沈璃再次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