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闲斋”的筹备事宜渐入尾声,沈璃整日埋首于图样与账册之间,几乎忘却了窗外流转的时光。这日,因需采买一批上好的宣纸和彩墨,她带着春桃,再次来到了西市。
时隔数月,重新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感受着市井的烟火气息,沈璃的心境已大不相同。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华丽牢笼中、只能透过轿帘窥探世界的靖王妃,而是一个可以自由行走、为自己生计忙碌的寻常女子。
采买完毕,时辰尚早。春桃见沈璃面露倦色,便提议道:“郡主,前面有家茶楼,点心做得不错,不如去歇歇脚?”
沈璃抬眼望去,正是当初与赵珩狭路相逢、闹得不欢而散的“雅叙轩”。她脚步微顿,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阴影,随即又释然。过去种种,皆如云烟,何必因噎废食。
“好。”她点了点头,率先向茶楼走去。
依旧是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窗外街景繁华,人流如织。沈璃点了壶碧螺春和几样清淡茶点,静静地看着楼下。春桃乖巧地在一旁伺候,不敢多言,生怕勾起主子的伤心事。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尚未登场,各桌的谈笑声、议论声便成了主角。沈璃本无意听人闲谈,奈何隔壁雅间的谈话声,因着几分激动,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此事千真万确!是我那在吏部当差的表亲亲口所言!”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说道,“那王家小姐,可是王尚书的嫡亲孙女!容貌才学,哪一样不是拔尖的?多少青年才俊求都求不来,竟被那陆砚书当场拒绝了!”
陆砚书?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璃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她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品茶,耳畔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隔壁的对话。
“真的假的?陆学士竟连王尚书的面子都敢驳?”另一人惊讶道。
“岂止是驳了面子!”先前那声音更显亢奋,“听闻王尚书爱惜他才学,亲自做媒,将那孙女的画像并生辰八字都送到了陆府,言语间颇为恳切。你猜那陆砚书如何回应?”
“如何?”
“他竟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由头,婉言谢绝了!说什么如今边境未宁,朝政繁杂,他身为臣子,无心家室,唯愿竭尽所能,报效朝廷!”
“噗——”隔壁传来喷茶的声音,“这……这理由也太……冠冕堂皇了吧?王尚书岂能善罢甘休?”
“可不是嘛!王尚书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但这陆砚书如今圣眷正浓,又刚在秋狩救驾一事上得了褒奖,风头正劲,王尚书也不好当面发作,只得悻悻而归。这事儿在吏部都传遍了,都说这陆学士,真是不识抬举,也不知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要么是真的一心扑在仕途上,要么……就是心里早已有人了呗!”另一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暧昧的揣测,“你们想想,他年纪也不小了,之前不是还去向安国公府提过亲吗?虽被拒了,但说不定啊,对那位……至今念念不忘呢……”
话题隐隐有转向自己的趋势,沈璃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凉。
“嘘!慎言!”立刻有人制止,“那位如今已和离归家,莫要胡乱牵扯,免得惹祸上身!”
隔壁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转而议论起别的朝堂趣闻。
雅间内恢复了安静,只有楼下的喧嚣隐隐传来。沈璃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拒绝了王尚书的联姻。
用的是那般……决绝而无可指摘的理由。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当真如此吗?
还是……如那人所揣测……
一个不敢深想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微弱的火星,在她心底闪烁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她与他之间,早已隔了万水千山,再无可能。他的选择,他的心意,都与她无关了。
只是,为何心口会泛起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辨不分明的酸涩?是为他那看似光明磊落、实则可能孤独的前路?还是为那或许存在、却注定无望的……旧日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