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雪夜之后,靖王府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般的平静。东院的守卫依旧森严,但那种紧绷的、监视般的氛围,却悄然松懈了些许。送来的饭食恢复了精细,炭火也足量供应,甚至偶尔还会有几枝新鲜的梅花被悄无声息地放置在院中。
然而,这一切于沈璃而言,已毫无意义。
那夜赵珩酒醉后的失言与触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心中仅存的、对这桩婚姻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过的容忍,彻底碾碎。
恶心。
是的,就是恶心。
想到他那带着酒气的拥抱,想到他口中那荒谬的“重新开始”,她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那不是恨,恨尚且带有激烈的情绪,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源于尊严被彻底践踏后的生理性排斥。
她不再愤怒,不再悲伤,甚至不再感到绝望。一种奇异的、近乎涅槃后的平静笼罩了她。她知道,是时候了。
她用了三天时间,不眠不休,将自己关在房中。春桃不知她在做什么,只能焦急地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亮,雪后初霁。
沈璃打开了房门。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里面是一种下定决心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她手中拿着一封未曾封口的信函,纸质普通,封面只有两个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和离。
“郡主……”春桃看着她手中的信,瞬间明白了什么,眼泪涌了上来。
沈璃对她露出一个极淡、却异常平静的笑容:“春桃,去通传,我要见王爷。”
春桃哽咽着,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消息传到西院书房时,赵珩正对着一幅残局发呆。他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靡和疲惫。自那夜之后,他再未踏足东院,甚至不敢去打探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沈璃那双充满了厌恶和冰冷的眸子,如同梦魇,日夜折磨着他。
听到沈璃要见他,他握着棋子的手猛地一颤,黑玉棋子掉落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终于要来了吗?
是来斥责他?还是……如同那夜一样,再次将他推开?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和那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沉声道:“让她进来。”
沈璃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这是自她提出和离被拒后,第一次主动踏入这里。书房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属于赵珩的、冷冽的气息,但她心中已无半分波澜。
赵珩坐在书案后,看着她一步步走近。阳光从窗棂透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她瘦了很多,衣裙显得有些空荡,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的青竹。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那夜的厌恶,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如同看待陌生人般的疏离。
这种疏离,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赵珩感到窒息。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竟不知该说什么。
沈璃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她走到书案前,并未行礼,只是将手中那封没有封口的信函,轻轻放在了紫檀木的桌面上。
“王爷,”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是妾身亲笔所书的和离书。请王爷过目。”
和离书!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两个字再次从她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时,赵珩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封薄薄的信函上,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他没有去拿,只是哑声问道:“你……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沈璃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王爷以为,经过这许多事,我们之间,还有任何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互相憎恶,互相折磨,相看两厌……这样的婚姻,留着,除了彼此消耗,还有何意义?王爷扣着妾身不放,是为了彰显您的权威,还是为了惩罚您自己?”
赵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扣着她,最初是因为愤怒和不甘,后来……后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是不愿放手?还是害怕面对失去她后的、那巨大的空洞和悔恨?
“若王爷是担心皇家颜面,或安国公府那边,”沈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妾身已在和离书中言明,一切过错,皆在妾身。是妾身德行有亏,不堪为靖王妃,自请下堂。如此,可保全王爷与皇家的声誉。”
她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只为求一个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