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一直十分清醒。
眼前是一片墨绿,他能感觉到医生在替他缝合伤口,细而坚硬的线从他皮肉穿过,只是他感觉不到疼痛。
除此之外,他更清楚,段景轩一直守在手术室外,被送到病房后,他也没有离开过。
这几天段景轩一直呆在这里,只是偶尔离开。
麻药失效后,被缝合的地方又爆出剧痛,连带着好几天都未能消除,安澜自以为自己能忍痛,可还是整宿整宿睡不着。牵扯到全身的肌肉,翻身都成问题,这些事情也都是段景轩帮他解决的。
即使他根本不想麻烦段景轩。
他做了很多蠢事,一次次消耗着对方的耐心,害怕哪里已经见底,可似乎总还有一些余地。
从头到尾,他们只有过几次简单的对话。
安澜说不要告诉姨父。
段景轩说过几天可能会有警察来了解情况,让他做好准备。
也的确是在他身体好转一些,能够简单下床走动后,段景轩终于放行,让警察进到了病房。
江亦恒故意伤人后逃逸,所幸那个时候段景轩正在楼下,看他仓皇逃走,手上还有血腥味,本来已经追出几步想要质问情况,好在他思路清晰,先行上楼,拨打急救电话的同事也报了案。
还没到第二天,江亦恒就投案自首,但酒后伤人的情节太过恶劣,目前已经被拘留。
两位警察将大致的情况都说给了安澜听,安澜脸色一直不太好,不过警察说什么,他就答什么,仅仅只追问了一句,“如果我不追责的话,量刑会减轻吗?”
两位警察都愣住,似乎第一次听人这样问。
年纪稍长的那位皱了皱眉头,说道:“他这种行为已经构成刑事犯罪,即使你出具书面谅解,也只能从轻处置。但是我还是需要问一下,你真的打算这样做吗?”
段景轩以家属的身份自居,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在安澜陷入思考的中途,他率先走到了警察的面前,和人说道:“可能他情绪还没稳定,麻烦你们之后再来可以吗?”
两位警察对视一眼,顺着段景轩说的话走出了病房。
安澜听到他们的对话,只是很不真切,过了好一会儿,段景轩才重新进屋,他背手关上门,将椅子拖到了安澜的床边,表情也极其严肃,叫安澜心里打起小鼓。
段景轩翘起腿,语气也很平静,“说说吧,你什么想法。”
“就是……我不想计较这件事。”安澜又怕段景轩生气,赶紧接道:“我不是想要包庇他,他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只是……”
“只是什么?”
“还有很多人都很无辜,比如……他的结婚对象,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安澜说完就低下了头,他承认这太离谱了,可是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想到这些,一个家庭怎么受得起这样的风风雨雨,那个女孩子之后该怎么办呢。
意料之外,段景轩既没有讥讽,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用他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认为现在你更应该关心你自己。”
“虽然事实可能对你的情绪造成冲击,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件事。他骗婚的事情他的父母也知情,甚至非常乐于促成,但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喜欢女人,于是默许你和他继续交往。”
“田小姐的确属于受害者不错,但她家庭条件很好,她有她自己的退路,和江亦恒一刀两断也是迟早的事情,至于那个孩子,她要做出什么选择都更与你无关。”
安澜靠在床上,听他讲完这些,不知为何内心突然十分平静,他又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好低头细数杯子上的褶皱。
安澜声音很轻,“还有你——”
“我,我怎么了。”段景轩问,“你怕他对我不利?”
安澜没说话,默认。
他有些后悔,不该在对峙的时候将段景轩也拉进来,万一江亦恒对段景轩怀恨在心怎么办。
“我真的……”段景轩站起来,没忍住在安澜的额头上敲了敲,没气好气说道:“我就更不用你操心了,他但凡还有一点骨气,这把刀就应该插在我身上,而不是你的。”
安澜没法抬手,只能被他轻轻敲,还躲不掉,段景轩趁乱又给人揉了揉,继续说道:“再说了,那些保镖请来干什么用的。安澜,你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人,怎么没装下你自己。”
他觉得段景轩的手很干燥很舒服,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要叫嚣,叫他多停留一会儿,可是理智还是叫他愈发伤感。
安澜微微垂下脑袋,“你不懂。”
“我就是在想……会不会我才是压死他的最后一跟稻草。”
好不容易谈到自己,又给自己揽下了天大的一口锅。
段景轩揉了揉眉心,说道:“就算要追究责任,也应该是我的错。你已经给他很多次机会了,这些机会要是落在我头上,早上起来我还找得到北吗。”
“哪有!这么夸张……”安澜被他逗笑,可笑着笑着,却觉得眼眶发湿,声音也却来越小。
“怎么又哭。”段景轩嘴上嫌弃,拿上纸巾给人擦,“还有什么,你尽管说。”
段景轩这样温柔,叫他眼泪落到最后都忘记自己在为什么而哭,他只觉得眼泪足够珍贵,能够毫无负担地赚足他注意力,有些过分可耻,可他真的怕没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