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解中心的灯光明亮,瓷砖墙壁都被镀上冷光。先前还叫嚣着“有本事报警”的杜辛阳,此刻正蔫头耷脑地缩在椅子里,没了刚才那副气焰。
今天是跨年夜,发生什么荒唐事都好像不奇怪,小小的派出所挤满了人,打架斗殴和那些人相比甚至显得有有些不值一提。
值班民警临走前,特意指着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敲了敲桌子警告:“这儿可都是有录像的,你老实点待着。有什么话私下好好说,争取和解,别再闹幺蛾子。”
安澜将人送到门口,确定门已关好,转身坐回段景轩身边。
杜辛阳是桐城本地一个药厂家里的公子,仗着家里有钱作威作福惯了,没少做欺男霸女的事情。
刚开始是精虫上脑,再后来就是醉酒壮人胆,出现这样大的乱子,主办方和段景轩都一致觉得私下解决就好,免得闹大了难看,偏这杜辛阳不知死活,非嚷嚷着要报警,以为可以赖一笔,却不料段景轩压根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三言两语不对付,一来二去真闹到了警局。
比起杜辛阳的惨状,段景轩的情况算好得多,只是颧骨处添了一两处浅浅的磕碰,反观杜辛阳,本就浮肿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眉眼肿得快睁不开,细看起来是一种残忍,安澜默默移开了眼。
送走民警,安澜重新坐直身子,看向缩在对面的杜辛阳,语气平稳,“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全程录音并且上传云端,人证物证俱在,倘若您执意不愿和解,我们随时可以提交这份证据,到时候对簿公堂,我不认为杜先生您占有优势。我们的律师正在来的路上,更多具体的事宜他会跟您说明。”
“不过,现在事情还未往外发酵,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彼此都留个体面,这样不好吗?”
杜辛阳哪还敢嘴硬,早知道自己惹上了硬茬,人家是正当防卫,他是全责在身,偏偏他还要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匆匆钻了进来,男人二话不说冲到了杜辛阳身边,对着段景轩和安澜连连鞠躬,脸上堆满谄媚的褶皱,“抱歉!实在是抱歉!这都是我们的疏忽,杜总特意派我来处理这件事,还望段总高抬贵手,多多包涵。”
眼看快要和解,安澜好不容易松下一口气,就听见身旁的段景轩冷不丁开口,“我不同意。”
安澜眼皮一跳,没想过刚刚一直不说话的段景轩会在现在添乱。
来人挡在杜辛阳面前,就差给段景轩跪下,“段总,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是辛阳的错,我们真的有十足的诚意跟您道歉,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诚意?我怎么没看见。”段景轩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目光扫过杜辛阳,满眼厌恶,“没来得及把他的手卸下来,算他运气好,你自己问问他,今晚都干了些什么事。他得跪下来,给他道歉,我就考虑接受。”
他刻意加重了“他”字,目光顺势落在安澜身上。
安澜眼皮跳得飞快。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也并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僵,连忙伸手拉了拉段景轩的胳膊,将他拽到一旁,声音压低,“我们赶紧把这件事解决了,好吗?”
说完,又怕他不同意,放低姿态,“就当我……求你。”
安澜低着头,梳好的额发也在这场动荡中垂下,没了刚才谈判时的雷厉风行,难得柔软。这更叫段景轩心里发酸,恨不得把安澜变小了揣兜里,他放软语气,低下脸看向安澜,问:“你以为我在为谁出头,真不要道歉?”
安澜没说话。
说到底,他满心满意盘算的,如何才能将这件事的影响降低到最小,不至于扩散到影响到公司以及段景轩的个人名誉,这些事情竟然统统排在了自己的委屈之前,要不是被段景轩提起,他都快忘了这件事是因他而起。
“我不为难你。”段景轩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他攥着安澜的手腕,将人拉回桌前。
看样子是谈妥了,男人直接按住杜辛阳的后脑勺,逼着他和自己一起,对着安澜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对不起,安先生,是我们管教不严,才让他犯事,以后我们一定好好约束辛阳,绝不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杜辛阳也磕磕巴巴说道:“对不起……不会……再犯……”
安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软了心肠,却还是不忘提醒:“还有那位被你骚扰的女生,你也该跟她说声对不起。”
对,还忘了这茬。
段景轩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模式,镜头稳稳对准杜辛阳,淡道:“刚刚说的那些再说一遍。”
杜辛阳眼泪都快掉出来,哭丧着脸:“真的得录下来吗?”
“对。”段景轩冷笑,“你不仅得对着镜头再说一遍,待会儿还得手写一份道歉信和保证书。另外,我也打算问问你爸妈,看看他们之后打算怎么管教你。我原谅不算数,那些被你骚扰过的人说了才算。”
这话一出,杜辛阳腿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伸手就要去扒安澜的裤腿。安澜眼疾手快,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触碰,转头看向段景轩。
段景轩没说话,只是对着他扬了扬下巴。
安澜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配合着开口,“受害者不止我一个,我认为段总说得对。”
“对对对!就是对!”眼看着两人都松口,男人乘胜而追。
杜辛阳虽说是家里的长子,可要是得罪了段景轩,别说继承人了,产业能不能保住还难说。别说录视频写保证书了,就算是让杜辛阳磕头认错,他们都得照办。
他一把将笔塞进杜辛阳手里,又从公文包里翻出纸,语气急切:“他真的知道错了!现在就写!立马就写!写完我们就拍,拍了就给您发过去,您看怎么处置,都听您的!”
话里话外,是想先让段景轩和安澜离开,留他们自己在这儿处理后续。
可段景轩显然没打算让他如意,无视了安澜递过来的眼神,重新坐回椅子上,还翘起了腿,“行啊,现在就写吧,我等着。”
“好,也好。”男人扭头,瞪了还在张望的杜辛阳一眼,随后脸上又面向安澜绽出讨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