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妖师挥挥手,命手底下的人去暗室,把寂玄带出来。
寂玄拖着手脚上,比他手腕还要粗的铁链来到何管事面前。
驯妖师厉声道:“跪下!”
然而寂玄没动,一双漆黑的瞳仁死死地注视着何管事。
何管事坐在椅子上悠闲品茶,见到寂玄眼中充斥起的滔天恨意,他放下杯盏,脸上多了几分玩味。
有多久没碰到过这样的硬骨头了?
“去,把他的妖身逼出来。”
“是。”
驯妖师朝寂玄走去,亲手将一粒丹药强行塞进寂玄嘴里。
寂玄被迫咽下后,剧痛立时传遍四肢百骸,全身的骨头仿佛被人打碎了一般。
“给我跪下!”
驯妖师手上一个用力,押着寂玄跪地,寂玄却是连身形都无法稳住了,一头栽倒,抱紧自己,疼得满地打滚。
这样的场面,无论是何管事还是驯妖师,都习以为常了,只不过……
何管事脸上的玩味更添几分:“倒确实是块硬骨头。”
那颗丹药的威力,就算是一只成年妖类都难以忍受,眼前这么个半大孩子,居然宁愿死死地咬紧牙关,将牙关都咬出血了也不肯向他们求饶。
不消一会儿,寂玄在药力逼迫下,现出了真身。
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头上生了对小小的角,隐藏进银色须发里。
何管事及周围的一众下属,似乎都没留意到那对被藏起来的角,只觉得这样的妖身,似蛇又非蛇,的确很不常见。
何管事皱起眉头:“或许……是串串?”
闻言,驯妖师附和道:“有这个可能,又或许只有一些上了百岁的妖族才能认出来。”
像他们到底是人,阅历有限。
可要去哪里找百岁妖族呢?
以那些百岁妖族的修为,想抓他们何其地艰难?
倒是有一点,驯妖师能够确定:“不管怎么样,这只妖的族辈,血脉定然不弱。”
要知道妖族里面,能够化为人形的只有两类,一类是修为高深的大妖,另一类则是父族或母族其一方血脉强大,导致后辈自出生起便是人形。
驯妖师很确定,这小子属于后者。
“无妨。”何管事老神在在道,“人形妖族咱们斗兽场又不是没有,任他血脉再强大,只要还是个孩子,就有的是办法驯服。”
血脉强大的好处,体现在修炼速度会出奇地快,且自小身体各方素质就远超寻常妖族,但倘若早早干预呢?
“只要还小,哪怕是条龙都得给我盘着。”何管事狞笑道。
他当即吩咐驯妖师:“后面的事情交给你了,记住,斗兽场不需要废物。”
不需要废物。
那驯妖师心里就有数了。
接下去几天,驯妖师像换了个人,各种好吃的好喝的招待寂玄。
但不出三天,这种招待就结束了,接下去又是接连饿上两天。
待到两天也结束后,驯妖师直接将寂玄送上擂台。
那是地下斗兽场最大的擂台,阴冷、昏暗,仅靠一盏又一盏的烛灯散发出来的橘黄色光芒照明。
空气里混合着血腥味与汗臭味,还有成千上万人欢呼时,呼出来的浊气。
而那方巨大的擂台就悬浮在半空中,被几束惨白的光点亮。
光下,无数细小的尘埃漂浮在十几只妖类之间。
这些妖大多都是妖身,有蝎子、壁虎、螳螂等,能维持人形的唯有寂玄以及另外两名十一二岁的少年。
两少年一个穿着质地上好的绸缎衣裳,胸前贴了块小圆牌,圆牌上标示着数字“一”,另一个全身血迹斑斑,同样有块小圆牌,标示为“五”。
无论是他们,还是其余妖类,六岁大的寂玄身处其间,如同小豆丁一般,稍不留意,便连身影都瞧不见了。
“啧啧,那个七号是只什么妖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是新来的,真身好像是蛇。”
“嗐,我当有多厉害呢,原来是蛇,就这么丁点大还敢上擂台,只怕一会儿都不知道怎么死。”
“我买一号赢!”
“我也买一号!”
“我买五号!!”
“我赌蝎子赢!!”
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呐喊,将整座地下斗兽场瞬间点燃,热血沸腾直冲天顶。
苏禾站在台下,遥遥望向台上的寂玄。
这些,难道都是寂玄幼年时期的经历吗?
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今他身在心魔中,岂不是等同于让他再次回到当初,再次体验当初那种暗无天日的绝望?
“寂玄!你快醒醒!!快醒来啊!!”
苏禾试图唤醒寂玄,可无论她怎么大声,都传递不出去分毫,与寂玄之间仿佛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四周人声鼎沸,寂玄却安静地立在擂台上,一半身影处于光下,另一半身影处于黑暗,分界线将他切得泾渭分明。
随着一记铜锣声落下,擂台之上,死斗爆发。
苏禾落下眼睑,不忍目睹,一抹湿润的水渍悄悄溢上长睫。
可她又不能不看,必须,要尽快找到唤醒寂玄的办法。
苏禾攥紧手心,指甲在手心的肉里掐出道道月牙,逼着自己睁开眼睛。
台上的寂玄,最初只是满脸恐惧地躲避,接着是一个不慎受了伤摔倒在地。
伤痕一道接一道地增加,没一会儿寂玄就成了个血人。
但就在所有人都摇摇头,以为他将要惨死在擂台上时,他又屡次奇迹般地爬了起来。
“我怎么觉得这七号有点东西?”
“是啊,螳螂都死了,他居然还能……”
“哎你们快看!”
此时擂台上,寂玄刚站稳,眼前一根巨大的蝎子钳爪当头落下来。
而在他的身后,一号少年不知何时,早已悄声隐匿在了暗处,准备随时给寂玄致命一击。
前有虎后有狼,看客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不少人都遗憾地摇了摇头,替寂玄感到惋惜。
然而这时,变故发生了。
就在大家以为那六岁孩童要命丧当场之际,寂玄提前察觉到身后有人,当即一个灵活避让,暴露出身后的一号少年,蝎子钳爪竟直直地冲着一号少年而去。
那一号少年倒也反应不慢,嗖地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再一个挥手,匕首“哗哗”旋转出去,瞬间削断蝎子的钳爪。
顿时,看客台上喝彩声接连爆开。
苏禾狠狠地为寂玄捏了把汗。
凭一号少年的穿着不难判断出,能在斗兽场这种地方穿上绸缎,足以证明一号的实力不弱。
但不管是一号的实力,还是擂台周围的喧嚣,寂玄半点都没受到影响。
他似是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存法则,一双乌亮的眼睛自最初的恐惧过后,逐渐变得越来越锋利,开始学会了反击,利用瘦小的体形,周旋于各个妖兽之间。
“他、他在拿自己作诱饵?!”有看客惊呼道。
只见擂台上的寂玄完全不惧受伤,不断四处挑衅。
待到被挑衅方怒了,拼尽全力攻来时,寂玄利用自己作为诱饵,将火力引到别人身上,再于最后紧要关头,往侧方逃离。
“这样的打法看似聪明,实则极其危险。”
“简直就是在死路中去搏生路啊。”
“可惜了,要是给他时间成长的话……”
看客们一声接一声地议论,擂台上妖兽们一只接一只地倒下,寂玄的身上也多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触目惊心。
一号少年解决完最后一只妖兽,终于留意到了寂玄。
和寂玄一样,他也早已是满身鲜血,有别的妖兽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他背脊微弓,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腹部,那里多了一个极深的血窟窿,往外冒着汩汩血液。
少年抬起头,两只眼睛发了红地注视着前方的寂玄。
从一开始他就压根没把瘦弱的寂玄放在眼里,但直到方才,寂玄屡次挑衅各大妖兽,再将火力往他这引,害得他被大量消耗,甚至腹部遭受重创,他这才意识到这小子有多阴。
“好得很!”一号少年咬着后槽牙地道。
而这会儿擂台上,除去他与寂玄外,还剩下另外一名五号少年。
那五号少年的状态也极为不妙,浑身伤痕累累,全靠硬撑着才没有倒下。
一号少年拉拢五号道:“小狼,我们一起对付他!”
小狼没说话,不过这种时候沉默便已是代表同意。
一号手握匕首,率先朝寂玄发动攻击。
“小心!!”苏禾吓得急声提醒。
好在那一号少年受了不轻的伤,攻势不如先前凶猛。
寂玄几次躲避后,很快找到对方的破绽,一击反攻,连同匕首反手夺过。
一号少年被压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抵住寂玄刺下来的刀尖,终于慌了神,不得不朝站在边上,瑟瑟发抖的五号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
五号闻言,挪动脚步蠢蠢欲动。
然而当他对上寂玄投过来的森冷目光时,双腿一下发软了。
他不像五号,每一次的擂台都能游刃有余,对他来说能活到现在,全靠求饶和逃得及时,本以为自己只能走到这了,这场擂台将会是他最后的埋骨地,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捡漏到了最后。
“快杀了他啊!!”一号扯开嗓子拼命催促五号。
五号全身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他看看被压制的一号,再看看暂时占据上风的七号,更加慌乱了。
这二人的胜负全压在了他身上,也同时决定了他最后的对手会是谁。
是帮熟悉,但受了重伤的一号,还是不熟,但瘦小的七号?
五号满脸惶恐,朝他们二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