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息!”胖哥他爹一巴掌拍上胖哥的后脑勺,“有爹在,有这么多叔叔伯伯在,你怕什么?!还能叫他反了天了?!”
也是。
胖哥的胆气一下足了,抡起木棍就朝寂玄当头落下去。
“不要!”
苏禾一个箭步冲到寂玄身边,想将寂玄护起来,可是她的双手依旧穿过了寂玄的身躯,抱不到分毫。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寂玄没有反抗,生生挨了胖哥一闷棍后倒到地上。
胖哥一击得逞,胆气更足了,咧开嘴笑起来,拿木棍一下接一下地往寂玄的身上招呼。
寂玄咬紧牙关,始终一言不发,连记吃痛声都没有发出来。
“别打了!”苏禾呼喊着,想要推开胖哥,但仍旧未果。
她只得跑到杨三郎和芸娘身边,试图劝说:“你们不是收养了他吗?既然收养了,又为什么不好好待他?为什么要由着别人欺负他?他把你们当作阿爹阿娘,你们真的忍心吗?”
可无论苏禾怎么大声质问,怎么大声阻拦,她的声音始终无法被人听到。
杨三郎揽住芸娘,撇开脸,不忍往地上瞧。
胖哥打了几棍子后,依旧没有要停手的意思,恶狠狠道:“小野种,你求饶啊!我叫你求饶你听到没有?!果然是没爹生没娘养的!”
字字句句,犹如重锤。
寂玄趴在地上,手掌悄然攥成拳头,一双漂亮的眼睛转瞬间化为金色竖瞳,额间一抹火红花钿倏尔显现,连带着束在脑后的乌发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变为银色。
这一幕直接把周围人看傻了。
胖哥双手捏紧棍子,两股战战,不敢置信地指着模样大变的寂玄:“你、你的头发……”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不好!他好像是妖!”
“什么?妖?!”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一会儿妖怪发起火来,咱们都得完蛋!”
“啊啊啊快跑啊!!”
一群人吓得慌不择路,丢棍子的丢棍子,摔跤的摔跤,连胖哥他爹也不例外,第一时间拉上胖哥,跟随众人一同连滚带爬地逃出小院去。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狼狈不堪地逃离。
待到人都跑远了,不大的小院再次安静下来,再次静默无声。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好一会儿,芸娘才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巍巍道:“玄儿你,你竟然是妖?”
她伸手想要搀扶寂玄,可手刚伸到一半,被杨三郎果断拦下:“夫人小心!”
小心……
寂玄从来没想到有一天,阿爹阿娘会对他用这两个字。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双金色竖瞳阴冷无比。
杨三郎和芸娘心生畏惧,互相搀扶着后退一步。
这一步,寂玄深深地看在眼里。
“阿爹,阿娘,你们怕我?”他问。
或许是见寂玄的神志还算清醒,杨三郎这才反应过来,脸上扯出一抹假笑:“不不,你、你是阿爹阿娘的孩子,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我们都会对你好的。”
话虽这么说,但杨三郎和芸娘脸上的害怕却做不了假。
·
夜渐渐深了,整个杨家陷入一片漆黑,唯有杨三郎和芸娘的屋子还点着灯。
屋内响起芸娘担忧的话音:“三郎,这可怎么办?”
杨三郎从床上坐起,思虑半天才道:“本来还想再多留他一段时日,让他帮家里多干点活,现在看来,留是留不得了。”
芸娘也坐起身,十分赞同道:“我早说了,拿他去换灵药才是上策,我们耀儿的病症可耽误不得。”
杨三郎道:“这样,等过两天他伤好了,你找个由头把他骗出去。”
二人低头悄声商量起来。
目睹了这一切的苏禾,恍然想起自己先前在早市上看到的。
她记得当时杨三郎和芸娘收养寂玄,把寂玄从早市上带走那会儿,杨三郎的手上曾有一团亮光闪过。
现下想来,那团亮光好像是一方镜子。
探查妖身的镜子?
难道他们一早就知道寂玄是妖了?!
不行,寂玄要是再继续待在杨家,会有危险!
苏禾着急忙慌地跑去找寂玄。
可还没等她靠近寂玄的屋子,周围场景再次发生变化。
依旧是熙熙攘攘的早市。
寂玄一手牵着芸娘,一手拿一串糖葫芦,抬头问芸娘:“阿娘,我们要去哪?”
芸娘柔声道:“快了,就在前面,那家是你阿爹的朋友,记住了啊,待会儿不要乱跑。”
“嗯!”寂玄乖巧应声,咬一口手里的糖葫芦。
裹着糖浆的糖葫芦刚一入口,味道甜滋滋的,在舌尖上化开来。
可甜味过后,里面却是难掩的酸涩,酸得寂玄小脸都皱起了。
又往前走一段路,很快,芸娘说的阿爹的朋友家到了。
杨三郎早早地在门口等着,见到芸娘和寂玄,笑着朝他们招手。
寂玄迈开小腿,朝杨三郎跑去。
“阿爹!”
阿爹含笑的面容在他眼前逐渐放大。
可就在他快要跑到阿爹跟前时,旁边突然窜出来一名小厮,一把将他抱走!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阿爹!阿娘!!”
寂玄被小厮抱走,立即又上来几名作小厮打扮的男子,有的拿绳子,有的负责制住寂玄。
杨三郎急声提醒:“小心点,他力气大得很!”
寂玄被人摁在地上,被人拿绳子绑缚手脚。
任他力气再大,到底还只是个六岁左右的孩童,面对几名壮汉的压制,半点反抗不了。
寂玄拼命地仰起头朝阿爹阿娘看去。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哎呀,这不是杨三郎吗?”
一名穿着华贵的男子从府内走出来,来到大门口跟杨三郎打招呼。
杨三郎赶忙整理下衣冠,朝男子躬身作揖:“何管事。”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何管事笑着虚扶杨三郎一把。
“今儿你们可算是想清楚了。”他道。
杨三郎轻轻按压两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这不是以前想着,多留他段时日,好帮家里干活么?何管事你也知道,我们家耀儿……唉……”
说到杨耀,杨三郎和芸娘脸上皆流露出愁容。
何管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道:“放心,你们送来的这只妖品质上佳,咱们场子不会亏待了你们的。”
说罢,何管事招来下面的人:“去把我给杨家准备的丹药拿来。”
“是。”
片刻后,下面人取了一方小木盒过来,交给何管事。
何管事打开木盒,里面红色的绒布上,赫然放着一颗圆润的褐色丹药。
杨三郎和芸娘见了,顿时两眼放光。
何管事“啪”地一声,将小木盒的盖子盖上,递给杨三郎。
“这粒药丸足以叫令郎的病症痊愈,你我银货两讫。”
“好好好,多谢何管事。”
杨三郎连连恭敬接过。
双方都很满意。
寂玄趴在冷冰冰的地上,手脚被绑,嘴里被人塞了白布,双目始终望向府门口。
晨曦清冷的阳光照耀下来,阿爹阿娘站在那里,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喜色。
不知他们又与何管事说了些什么,三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容直直地刺进他的眼底。
阿爹阿娘,无论谁,都没有再多看他哪怕一眼。
他像件物品一样,被几名小厮抓起,送往阴暗潮湿的地下斗兽场。
·
妖市地下斗兽场。
鲜血、黑暗、哀嚎、欢呼,相互交织在一起,组成一方森严无序的地界。
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人,都将尽情享受杀戮带来的欢愉。
苏禾亲眼见寂玄被他们带走,被戴上铁链和镣铐,丢入一间暗室。
“何管事,那小子难驯服得很啊。”
一满身是血的男子,满脸无奈地跟何管事汇报。
何管事刚鞭笞完一只小妖,接过下人递来的巾帕擦手,觎一眼男子:“地下斗兽场,驯妖师第一人,这个头衔你是不想要了?”
“不不不……”驯妖师吓得后背直冒汗,再不敢喊一句“难”,只得道,“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这还差不多。
何管事扔了带血的帕子,再接过下人递来的灵茶饮上一杯,后又问道:“那小子的妖身可查清楚了?”
说到这个,驯妖师再度露出愁容:“查……是查了,但……”
“有话快说!”
见何管事不耐烦,驯妖师也不敢再吞吞吐吐,快言快语道:“那小子的妖身看起来像一条通体碧绿的蛇,但与寻常蛇妖又有些区别,属下也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
“连你一个驯妖师都分辨不出来?”
驯妖师汗颜:“是。”
这就有意思了。
“把他带来,给我瞧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