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之间,苏蔓使出了职场糊学大法——肯定成绩,指出(无关痛痒的)不足,提出(看似积极实则空洞的)展望。
她露出一个谦逊而认真的表情:“回陛下,自陛下登基以来,后宫纲纪肃然,姐妹和睦(才怪),皆是陛下圣明教化之功。如今有贵妃、德妃、淑妃诸位妹妹协理宫务,更是井井有条。若说不足……或许在一些细微末节上,譬如各宫用度核算、人员调配的效率,尚有可精益求精之处。臣妾以为,若能建立更明晰的章程,使事事有例可循,人人职责分明,或能更添几分顺畅。”
她这番话,巧妙地避开了权力争斗的核心矛盾,把问题引向了“管理流程优化”这种技术性层面。既显得她思考过,又不会触及任何人的实际利益,安全系数极高。
萧桓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兴味。他发现,这个皇后每次的回答,都像是在打太极,看似回答了,实则核心内容空空如也,滑不溜手,让人抓不住错处,也探不到底细。这种应对方式,与他记忆中那个要么怯懦不语、要么委屈含泪的苏婉清,截然不同。
“明晰章程……职责分明……”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似乎真的在思考,“皇后此言,倒有些意思。”
苏蔓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她随便扯的管理学名词,难道还引起了老板的注意?可千万别让她负责起草什么后宫管理章程啊!那还不如让她去侍寝!
她赶紧找补:“臣妾浅见,不过是平日里闲来无事,胡乱翻书所得的一点愚见,让陛下见笑了。”
萧桓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向那张巨大的龙床。
苏蔓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来了!最终的考验还是要来了吗?!
却见萧桓只是走到床边,拿起放在枕边的一本书,然后又走了回来,重新坐下。
“朕还有些书要看,皇后若是困了,便先歇息吧。”他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苏蔓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让她先睡?那他呢?坐在这里看书?这算什么侍寝?陪读吗?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个好消息?至少暂时不用进行到那最后一步了!
“是,陛下。”苏蔓压下心中的狂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她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那张龙床,又看了看坐在灯下已经翻开书页的萧桓。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的另一边,尽量远离萧桓通常睡的位置,和衣躺了下去,紧紧贴着床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龙床很大,很软,但她却感觉像躺在针板上一样,浑身不自在。背后那道目光,即使没有直接看过来,也让她如芒在背。
她紧紧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心里却在疯狂祈祷:你看书看久一点!看通宵最好!最好看着看着就忘了床上还有个人!
寝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烛火摇曳的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蔓一开始还高度紧张,但或许是白天精神透支太严重,也或许是这具身体确实还没完全恢复,在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诡异的(暂时)安全感中,她竟然……真的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一直垂眸看书的萧桓,缓缓抬起了头。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龙床之上。
那个声称“敬畏”他的皇后,此刻蜷缩在床榻最边缘,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卸下了白日的端庄伪装,睡颜恬静,甚至因为热,无意识地蹭开了一点领口,露出小半截白皙纤细的锁骨。
与她醒来时那种刻意的疏离和小心翼翼的应对截然不同。
萧桓站起身,走到床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如蝶翼般栖息着。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一下那看起来异常柔软的脸颊,但指尖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顿住了。
最终,他只是轻轻拉过锦被,盖在了她的身上,然后吹灭了几盏过于明亮的烛火,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宫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他回到桌边,却没有再拿起书,只是望着那跳跃的微弱烛火,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
这个苏婉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是白日那个举止得体、言语滴水不漏的皇后?
还是此刻这个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的睡颜?
亦或者,两者都不是?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他从未放在心上过的皇后,像一个迷雾重重的谜题。
而解开这个谜题,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这一夜,苏蔓在龙床上睡得昏昏沉沉。
而大梁的皇帝陛下,在他的寝宫里,坐了近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