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等封子升再回去马车时,人就病了。
顾承恩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早晨还精力十足地看他们打雪仗去,在满天飞雪的混战中被封子升护个严实,也没觉得受了凉;早餐跟大家吃的都一样,也不见吃坏了什么东西,唯一异常便是和封子升吵了那么几句嘴。
可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意见不和,也不会太让他放在心上。
然而他就是病了。
脸颊烧的微红,眼眶附近也发着热,眼睫没有精力似的抬不起来。
他觉得头疼的厉害,不知是不是炉火烧的太旺了,整个马车里憋闷不堪,需要大口呼吸才能勉强喘的过气来。
行军事难,大家不说,却都筋疲力尽。
顾承恩有意不给人添堵,便自己默默受着,就着今早跟封子升吵过的内容,朝傅应讨了几张地图来,又唤封小五为自己找一些纸笔。
他强撑着坐在马车里,不知勾画了些什么,神情非常专注。
正发着烧,胃口不好,便连晚饭也没吃,就这么坐了一整天。
*
直到很晚,夜色浓得不能再浓,封子升特意一一巡查完毕,又在外面绕了几圈,才不太情愿地回到马车里去。
上一世足足二十来年,他从未与顾承恩有过类似于今日的争吵。平时最多只是拿寻常事寻乐,有趣没趣的随口拌嘴,却没有真的讨论过什么。
即使是当时,他率领大军行至南疆,顾承恩远在京都歃血为他占卜,卜的内容也是定的。只有他信与不信,并没有争论的余地。
封子升是一头倔驴,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而放弃自己的想法。
在他眼中,是非黑白,向来界限分明。
不是不会折中,而是他不屑于折中。
但顾承恩显然是要把他打磨圆润的。
他不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样会很像封黎策。
如今真的吵了,经过一天行军下来,多大的气也该消了,只是他不知怎么与顾承恩认错。
怎么想当时那个场景那些话,顾承恩都是完完全全为了他考虑的,如果封蛰在场,甚至还要扣着他的头给顾承恩道谢去。
可他却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还发脾气。
还冷脸子。
封子升心中郁结,对无人处泄愤一砍。细剑出鞘,竟是把一颗拳头粗细的松树凌空砍折了。
目睹这一切的封小五:“……傅哥哥,那棵树很碍事么?”
傅应:“……”
*
气还是气,丢人还是丢人,但他还是要回马车。毕竟床还在那里,明日又是一整天的路途,不睡根本不行。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小将军悄悄摸回了帐子,为了不发出声音,竟是连马都扔给了别人。
那匹跟了他三年的汗血宝马气的直剁蹄子,可惜并没有获得主人的关注,反而是得到了一个非常谨慎的“嘘”声。
帐内烛火已经暗了,却给他留了盏油灯。
顾承恩显然是在等他回来,此时和衣坐在桌前,眉毛微蹙,正靠着窗棂闭目养神。
是睡着了么?
封子升心中狐疑。轻手轻脚地走近他。
人真是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不易察觉地较往常更急促些。
封子升松了口气,心想,这倒是免了尴尬,便伸手上前,想要抱人躺到床上好好去睡。
碰上了才觉出不对劲。肤白的人此时脸上两坨病态的红,喘气似乎都有些困难,却合着眼,怎么也不醒。
封子升一愣,下意识便伸手碰上他额头,才发现,人已经烧的这样厉害了。
上一世封子升之所以愧对顾承恩,就是因为他在进京途中生生把这病秧子逗病了。
雪山里,再小的伤病都是大事,更何况他们还是寒冬。
顾承恩很快就病的起不来床,整日整日昏睡着。他自然有些过意不去,在剩下的日子里勤加照料些,才终于与他混熟。
没想到,这一世他如此护着,却仍是叫他病了。
封子升心一紧,下意识皱了皱眉,忙将人抱起来,送到床铺上去。
顾承恩本就半梦半醒,经他这么一折腾,倒是有了几分清明,睁开眼睛,攥着他的手。
人烧得厉害,手却是凉的。
封子升眉头更皱,便将他两只手都塞进怀里给他捂着。
“……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