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销金窟”惊魂之夜,已悄然过去数日。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弥漫着药香的暮院投下斑驳光影,却驱不散王昭蘅眉宇间凝结的沉郁。几日来的静养与思索,非但未能让她释怀,反而让那些疑团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药案上深深浅浅的木纹,袖袋里那枚玄铁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不休地烫着她的皮肉,更灼烤着她的心。
她终于按捺不住,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午后,目光灼灼地看向正在整理银针的方无咎。
“方老伯可知?”声音因连日来的思虑和压抑的委屈而微微发颤,她甚至没有铺垫,径直问道,“那日援兵迟迟不至,是被谢家的舞姬绊在温柔乡,醉生梦死了么?”
见方无咎但笑不语,她猛地起身,广袖却意外带翻了手边的青陶捣药钵。
“哐啷——”
陶片应声炸裂,褐黄的汁液四溅,像猝不及防的污血泼上她素净的裙裾。苦涩的药气骤然弥漫,混着泥土与草根的腥气,那汁液如同一条蜿蜒的毒蛇,迅速漫过青砖缝隙。
这刺耳的破碎声反为她添了几分气势,踩过狼藉的药渣,上前质问:“还是说——您诸位早算准了,要我这‘纨绔夫人’替将军府……去掀开谢狰的棺材板?”
“呵呵呵……”方无咎一愣,却不急不恼,反而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夫人今日竟也会反思了?还是同我们……离了心的那种反思。”
他手中银针倏地扎进旁边经络铜人的“膻中穴”,针尾缀着的细小金铃震出细碎清响,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夫人这病根,不在皮肉外伤。在于总把边关的狼烟,错看成是自家灶台升起的炊烟。”他抬眼看她,目光深邃,“我只听说销金窟连着三处私兵粮道!”
“所以就拿我当火折子?去点燃这根引线?”王昭蘅后知后觉,“顺便端了那窝中财宝?”
谢狰最初或许只是想拿捏她这“将军府小舅子”的把柄加以利用,却没想到她反手掀了桌子;而萧沉戟……恐怕更是将计就计,趁乱将销金窟里里外外搜刮了一遍,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没想到,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将军,做起这种事来,倒是个惯犯。”想起他抬走自己的御赐宝物,王昭蘅冷哼,原来他偷的不止她一家。
可谁又能未卜先知,料定她一定会踏入销金窟?又何来之后如此迅疾精准的步步为营?这萧沉戟,当真是城府深得令人心惊。
方无咎在药庐内缓缓踱了两圈,沉默片刻,才道:“夫人可愿相信一句话?机缘巧合多了便成了阴谋诡计?”
王昭蘅凝眸看着他,这话她似乎听他说过。如此说来,萧沉戟确然是在利用她,利用她的身份,她的“胡闹”,来达成某些不便亲自出手的目的。
“朝堂之上,风诡云谲,明枪暗箭。战场上更甚,生死一念间。”方无咎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不知夫人可还记得,将军在娶您之前,曾议过两次亲?”
这怎么还同议亲扯上关系了?王昭蘅拧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心底却莫名一紧。
“那便是各方势力博弈,互不相让,最终……”方无咎叹了口气,“生生害了两条无辜的性命。”
“啊?”王昭蘅大吃一惊,掩住口。犹记得清茗轩那些污言秽语,当时只觉得是诋毁之声,却不知背后竟真是如此血淋淋的结局。
“将军担心……未来夫人的安危,早在新婚之夜,便想将这象征信任与保护的玄铁令送出。可是——”方无咎话语一顿,低眉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些许难以言说的尴尬,“王家却临时换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的心意,一时之间便多了几分‘阴谋’的异味。”
新婚之夜……是她,王昭蘅,替姐出嫁。
心头像是被细针猛地刺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分明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为何偏生出这般胸闷气短?
原来,这玄铁令,这看似特殊的倚重,从一开始,原是属于阿姐的!
他萧沉戟想娶的、想护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位名满洛京的王家嫡长女。
如今护着她,怕也是因为她是王昭蕙的妹妹,是维系与王家关系的纽带,更是他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他喜欢的一直是阿姐那般温婉贤淑的女子吧?心头像压了湿冷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失落,在心底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