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知晓夫人虽出身世家，却深明大义，更有寻常闺阁没有的胆魄，将军才郑重奉上这玄铁令。本意是想着，夫人能借此令牌，在洛京更自在快活些，少受些束缚。”

方无咎连连摇头，似乎也对这位夫人后续的“事迹”感到无所适从。

“谁承想，您直接在洛京闯出了‘将军府小舅子’这般响当当的名号！更因着这名号行事仗义，在百姓和军中兵士里，意外地为将军赢得了不少声望利好！所以……将军后来也并未强行制止您的诸多‘侠义之举’。”

王昭蘅心中涩涩，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有机会聆听，世人口中轻描淡写的“军功”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开始去深思那沉默背后，被权力与鲜血浸透的事实。

“所谓有利必有弊。‘将军府小舅子’的名声越响亮，朝堂之上对将军府的忌惮与虎视眈眈便越重。”方无咎背在身后的手渐渐收拢，目光仿佛穿透了高墙，看到了外面无处不在的危机，“将军也是着实担心夫人安危，这才又加派了玄七等暗卫，以护您周全。”

原是暗卫……难怪一直未得见。

“至于这销金窟，”方无咎突然神色一肃，靠近几步，俯身盯着王昭蘅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将军令——凡我军中之人，无论官职高低，胆敢涉足赌坊妓馆等污秽之地者，一经查实，重责一百军棍，扣押所有军饷，并即刻剔除军籍，永不录用！”

“这么严重？这……”王昭蘅愕然，旋即恍然，难怪她在销金窟内孤立无援。

方无咎的目光扫过她腰间玉璆，那不仅是身份象征，更是一道催命符。

“夫人，可还记得销金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真是富贵迷人眼，利欲熏心吧？”不等王昭蘅回忆那番恐慌，他低沉的嗓音又敲下一击重拳，“只怕‘将军府小舅子’一踏进去，谢狰就在烧高香了。设局拿捏您是顺手的事。一旦您女子身份暴露，‘小舅子’成了真夫人，整个镇北军就被动了。”

“整、整个镇北军？”王昭蘅自知理亏，却亦难以置信，“萧将军会为了我……”

“夫人呐，您手中这玄铁令，是将军特制，危难时可号令全军。”方无咎枯指叩响她下意识摸出的令牌，“云蜀大捷时他当众立过誓。岂能儿戏？”

“现如今已是八万镇北军！”方无咎枯瘦的手指比出“八”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盯着王昭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认牌不认人。您死事小，令失——则全军危矣！”

话音如锤，王昭蘅手一抖，玄铁令“当啷”坠地，砸碎药钵。褐黄药汁漫过螭纹，竟似锈血吞金兽。

“机缘巧合多了便成了阴谋诡计。夫人忘了那日所见吧。坊间只需记得‘小舅子’又为民除害。”他看着她清澈的眼，喉头滚动，终是咽下实情，“小虎此番立功，如愿上了前线，他……怕黑。”方无咎哽咽，吐出一口浊气，“托我向夫人讨一座狮形烛台，照照前路。”

“小虎？”王昭蘅一怔，难怪一直未见他，立功反求上前线？她压下疑惑，既是救了自己虎口脱险，答谢也是应该的，便一口应下，“好！”

夜深人静，王昭蘅对着铜镜穿五彩绳，羊脂玉璆已从腰间解下，贴着锁骨，微凉。指腹摩挲玉上蟠螭纹，阿爹曾言“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她便一直随身携带，习以为常，没想到……

镜中人雪白中衣领口松垮，分明还是少女纤细脖颈，却已担着“将军府小舅子”的名号招摇过市。

“真是蠢透了。”她瘪了樱桃嘴同自己置气。

从前女扮男装图个自在，如今揣着玄铁令闯赌坊，活似举着“快来宰我”的幡子！指尖勾出令牌，冰铁螭纹在烛光下泛着血锈色。那日销金窟轮盘飞转，多少双眼睛黏在这铁疙瘩上？真正是我不挑事儿，事挑我。

这烫手山芋该如何处置？留府中？镇北军认牌不认人。随身带？丢了怎么办？若有个机关锁能锁住它……她想起玄铁抓钩已坏，又念程工，若他在，定能造出“吞金阙”般的机关锁，助她牢牢箍紧这玄铁令。

镜中少女霎时蹙眉：那巧匠手里操持着谢家星纹，地道里还连着袁家外宅，落魄世族风骨早被门阀撕成碎片，哪片肯归镇北军？

可是王昭蘅更不知道的是，那看似被她搅得天翻地覆的销金窟，在一夜之间虽倾覆于人前，却很快就能改头换面，另挂上一块光鲜的牌匾。而那背后真正的主人，终还是那盘根错节、难以撼动的谢家。

风暴只是暂时平息，暗流依旧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