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是……在逃债?”袁恪的嗓音清冷,像浸过井水的玉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伸出两指,轻轻捻起狸猫耳尖一簇柔软的绒毛,那畜牲喉间立刻挤出委屈的呜咽,爪上肉垫却死死抠住他白纱衣摆,索索发抖,显是极依赖又极惧怕。
他不再看她,挥袖甩出一枚铜钥匙,指向角落一扇落锁的窄小侧门,无情的话语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此门通白骨坊。”
王昭蘅呼吸一滞——他竟不追问?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忍不住吞咽了下干涩的喉咙,仓皇捡起地上的钥匙,却仍不忘拱手行礼,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多谢郎君援手,若有需要,定当回报。”
“大可不必。”袁恪勾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塞回怀中的利器,“小舅子还是先想好,如何从接下来的麻烦里脱身吧。”
“小舅子”三字如惊雷炸响!王昭蘅心头剧震——他果然认得自己!这看似偶然的相遇处处透着蹊跷,她不敢再多留片刻,匆匆揖礼便要告辞。那貌若谪仙却行止诡异的“狸猫郎君”,总让她莫名联想起阴暗侧室里的情形,脊背阵阵发凉。
指尖刚触到暗门铜环,巷外搜捕声已如沸鼎般迫近。
她暗恼玄甲卫迟迟未至,竟容追兵逼至眼前。袖中利器硌得腕骨生疼,她把心一横撞进天光——身后,袁恪怀中的狸猫琉璃瞳骤缩,喉间那声意味深长的“咕噜”,勾得她脊背窜起一阵寒凉。
此地不宜久留!王昭蘅在蛛网般的曲巷间仓皇奔逃,心跳如擂鼓。怀间那枚代表身份的玄铁令突然突突震动起来。下一秒,身后倏地转出一道玄甲身影,如同鬼魅。
“末将玄七,奉萧字令。夫人受惊——”护卫长单膝点地,玄铁护腕稳稳托着一方磁玉罗盘,盘中一枚血红色的指针,正死死指向她怀中令牌上的螭纹。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向天叩响腕间特制响箭,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夫人请随我来!”
王昭蘅还心中有疑,他护腕传来的些微暖意却已贴上她冰凉的肘弯。满腹的惊惧和怨怼忽的化作难以言喻的酸楚,她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及时雨般的救援驱散了些许,直到此刻,偏身浸透的寒冷才让她感知到这一丝光亮的温暖。
然而,这暖意未及浸透骨髓,巷口已炸起追兵粗暴的吼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贼人揪出来!”
搜寻的火把与脚步声近在咫尺,王昭蘅刚稍缓的心跳再度狂飙。她被玄七带着一个急转,险些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那是个穿着雪色男装的少年,身量与她有九分相似,只是眉眼被刻意描画得过分浓重黛青,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小虎?”她定睛细看,这分明是那个窜了个头的伶俐车夫小虎!他不该在府中驾车么,怎的这般年纪就被卷入这等险局?小虎身后还有两名玄甲卫随行,他们交换了一个迅疾而默契的眼神,在巷子岔路口毫不犹豫地兵分两路。
小虎回头,对着王昭蘅龇牙,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无畏。随即,他落单猛地冲了出去,在拐角处,对着墙根一个不知谁家废弃的积水坛子就是狠狠一脚!
“哐当——!”一声巨响,陶坛碎裂,污水四溅。王昭蘅甚至觉得自己脚趾都跟着幻痛了一下。
小虎的鞋履瞬间浸湿,他毫不停留,沿着湿漉漉的路径飞奔而去,留下一串在尘土中清晰无比的湿脚印。
“在那边!他在这边!快——别让他跑了!”四面八方涌来的追兵立刻被这明显的踪迹和奔跑的身影吸引,呼喝着如潮水般向他围堵过去。
“小——”王昭蘅的惊呼被玄七猛地按下。
“夫人噤声!您若是此刻暴露,小虎这番苦心才真是白费,处境会更危险!”玄七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们先脱身!小虎机灵,定能设法全身而退。”
窄巷曲折,几经辗转躲藏,待王昭蘅终于被护送上接应的马车时,月色已浸透窗纱。
马车在寂静中驶回府邸。她拖着虚浮的脚步踏入西苑,守候多时的凌霄急忙迎上,却在看清她模样的瞬间惊得失手——捧着的暖炉“哐当”坠地,在青石砖上滚出刺耳的声响。
王昭蘅这才茫然低头,发现自己右手竟一直死死攥着那柄利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尖锐的顶端早已不知在何时深深楔进掌心皮肉,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染红了袖口。
“夫人受伤了!”凌霄惊呼着上前要捧住她颤抖的手。
王昭蘅却猛地将胳膊抽回,染血的袖口扫落几片金菊花瓣,嗓音虽因忍痛而绷得紧涩,脊背却挺得如同风雪中不屈的青竹:“无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取雪水来。”
洁净的雪水盛在铜盆里,王昭蘅将手浸入刺骨的寒水中,掌心抚着盆底“萧”字,指尖拂过水中沉浮的几朵金菊,借那冷意镇定心神。她目光一凛,忽地将玄铁令扣在“销金窟”三字上,吸起的金弹丸闪过一道内敛的光芒,落入她染血的掌心。
程彦给她的金珠上除了一个“谢”字,更赫然浮雕着一幅微缩到极致的连弩机括图,齿轮咬合、悬刀望山,纤毫毕现,堪称鬼斧神工。
她握紧这枚精巧绝伦的金丸,将金丸举至眼前,对着月光仔细端详那微缩连弩,眼中闪过光芒:“好一个‘璇玑盘’,却不知,可吃得下神臂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