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竟用《天文志》的星纹来做这等赌具?陈郡程氏昔日的诗礼风骨,终是……终是喂了狗么?”
程彦刀尖未停,“咔哒”一声将磁玉精准嵌进轮盘的阴阳鱼眼,声音平淡无波:“上月琅琊王氏宴客,席间笑我程家连《天文志》的雕版都抵了母亲的药钱。”
刻刀突然一滑,划破了他的指尖,血珠瞬间沁入星纹沟壑,染上一线暗红,“可若不造这吞金的饕餮阙——”
他抬眼时,眸光清亮如寒潭,唯左颊一道浅疤破了那份俊秀,“明日典当行里见的,怕就是家母最后的嫁妆箱笼了。”
“东市七宝锁,西市百炼刀……”王昭蘅望着室内各色精巧却用于赌具的物件,心下气急,“你随便做些什么正经营生,不比做这助纣为虐、害人心智的赌徒玩意儿强?”
“营生?呵……”他突然以刀背疾速叩击身旁的轮盘边缘,二十八宿方位竟流泻出一串清越的编钟之音,“小舅子当真以为,那些贵人是慕我程彦的手艺而来?”他袖中滑落一个金丝缠绕的鸟笼挂饰,笼门上刻着的“谢”字族徽在灯下森然反光,
“他们买的,是把昔日世家郎君锁进匠笼、永世不得翻身的快活!”
若是知道这些精巧赌具皆出自他这寒门弃子之手,恐怕更无人问津,也卖不出那等令人咋舌的价钱。可他总是倔强地,在各种物件的隐秘角落,暗留一个微小的“程”字族徽。
好像唯有如此,方能向这沉沦的世道证明,陈郡程氏的风骨尚未死绝。那些曾奚落他的贵族,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他们合该沦丧在他亲手打造的欲望骷髅里万劫不复,合该尝一尝失去一切、尊严扫地的痛苦。
松明火“噼啪”爆响,映亮他孔雀蓝衣襟内衬——粗麻料子上用朱砂写满当票细目,最刺眼一行是“典螭纹玉带钩,换参三钱”。
“怎会?你做的东西那样好!”她心中不忍,拽住他已然褪色的锦袖,“将军府人提及,若能得此人才,镇北军定如虎添翼。同我去将军府吧!陈郡程氏诗礼传家,纵使一时沦落,难道不能投军挣一份堂堂正正的功名?萧将军正需巧匠改制连弩,他定不会——”
“然后让整个洛京嘲笑寒门出身的萧将军,竟收留我一个琢玉赌奴?”他倏然抽回衣袖,玉扣撞在铁案上发出铿然脆响,
“是,只有他们瞧得上我这双手,尊称我一声‘程郎君’。可外头那些人,笑我区区工奴,做尽低贱玩意儿还妄图苟活,他们却不知——”刻刀狠狠划过未完工的太极鱼眼,火星迸溅间他抬眼,眸中尽是偏执的恨意,
“这璇玑盘每转一轮,吞的是他们祖坟的龙脉金!那些拳脚,唾沫,污言秽语,统统给我滚进这销金窟,我要让他们滚着进来,爬着出去!收拾他们,敲骨吸髓!”
他每说一句毒誓,面目便狰狞一分,哪还有半分诗礼传家应有的温润。
“你——冥顽不灵!”王昭蘅痛心疾首,“困在此处不见天日,就是你的选择?若能挣得一份军功,尚有重振家族的可能,你藏着掖着的族徽,才能光明正大地示于人前!”
“你——”程彦眼眸骤然一亮,似被说动,随即又被更深的暗流淹没,化作一声冷笑,“军功?你以为你那姐夫萧沉戟的军功就好挣?你是没打听清楚,什么叫与虎谋皮吧?你也不必谢我那些东西,不是卖给你,也会卖给旁人。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银货两清罢了。”
程彦话音未落,外头骤然传来沉重的敲墙声,夹杂着模糊的搜索呼喝。王昭蘅心知追兵已近,无暇再劝,慌不择路中踉跄跌进一侧的耳室,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刺得她喉头发紧。
借着气窗漏进的微光,她惊恐地看到——满墙挂着缀玉的银钩,寒光闪闪。最小的那枚弯钩上,竟钉着一只被剥了皮的狸猫,金铃铛系在森白的尾骨上,随着尚未凝固的血珠滴落,发出细碎而恐怖的轻响。
“啊——!”她腿一软跌坐在地,慌乱中抓住一个冰凉的硬物。那物件似有灵性般贴上她怀中的府牌,沉沉抵在胸口,竟传来几分意想不到的安定之力。
她强忍翻涌的恶心,冲回外间,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用你程氏巧手造这等虐杀之物,你——你竟堕落到如此地步!”
“不是我!”程彦惊惶摆手,孔雀蓝衣袖掩住半张脸,声音里带着恐惧,“不会的…我不能走…我定然不走……”他蜷缩的身影在跳动灯火下颤抖如风中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