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催贴墨横斜。且遣偏将充红马,莫问铁甲几时歇。”王昭蘅轻声吟道,原来这才是萧将军的催妆诗,烛光摇曳间,她明眸骤亮——信纸下半截空白处竟闪着细碎金光。
忽然记起父亲教导拆解《急就章》信匣时说过“战报折三折,一防雨浸,二防敌截,三防……”心口怦然跳动,原来三折尽头藏着未尽之意。这莫不是镇北军用特殊药水鞣的皮纸,埋土十年不腐?她不禁期待起解密之法,要不像说书人教的,用火烧?用水浸?
又恐弄坏了去,一时宝贝的紧。
“你那雁衔同心锦囊?”林青梧迟疑道,“罢了……实在不行,便将玉璆相赠,以表同心吧!”
“那不行。”王昭蘅捧着信笺,又护食儿般的捂着腰间,“这是阿爹所赠及笄礼,他说‘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小字璆然,乃美玉自鸣,寓无拘生长,清音振振,藏赤子欢畅!”她坚定摇头,“那不行——”
“蘅儿,你此去是要同将军做和美夫妻的,他既通礼数,便该礼尚往来。那锦囊不全,失了好彩头,万不能用。”林青梧忽想起要紧事,贴近她面前,目光灼灼,“昨夜嘱咐你的话可都记清了?”
王昭蘅杏眸流转,耳尖绯红,抿唇不语。昨夜好不容易止了嗝症,正是能补觉的好时候,偏生阿娘非要同榻而眠,在耳边絮絮叮嘱。后来实在扛不住,不知何时迷糊过去,只记得什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就没了然后,嘴上不免尴尬应着记得记得,畏畏缩缩,生怕阿娘考她。
林青梧见她面泛霞色,姿态扭捏,只当是女儿家羞怯,这才稍稍安心。
檐角杏花落进窗台,王昭蘅广袖下的指尖摩挲着竹节筒裂痕,那筒中半阙“辕门催贴墨横斜”的诗笺沙沙作响……
十六年来伴着嫡姐抄的《女诫》早已沁入骨血,连喜娘搀扶的力道都成了多余,一通礼仪流程走过,并无半点差错。
“吉时到——太原王氏嫡长女出阁!”喜娘尾音打着颤,惊得檐下新燕啄落的杏瓣坠进铜盆。
林青梧手中的玄纱垂落时,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纵然在心底劝慰过自己千遍万遍,可合该她面对的一样也逃不脱,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又不得后悔说,早知如此,不如十七年前心一横就别回来,可她又如何舍得?终究要经历这一遭割肉。
待幼女拜别转身,泪水终于决堤。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备下十里红妆。不仅将御赐之物尽数装入,连长女的嫁妆也一并添了进去,只盼她的蘅儿往后能顺遂些。
玄纱覆顶的刹那,连同阿娘袖底陈年的药香就都被锁在了面前,王昭蘅鼻尖一酸——这本该伴着阿姐出阁的气息,如今成了她的铠甲。
身后是阿娘沉稳的哭嫁调,夹杂着小棠啊呜一声“二——”,又似被凌霄生生掐断了的痛哭声。
喜娘扶着她高颂:“泪作合欢露,珠成明月光,前庭生杏树,后阁隐双凰!喝!”
八百玄甲齐喝恭迎,声震九霄,惊落满树杏花。隔着玄纱,王昭蘅仍能感受到军阵肃杀之气。她将脊背挺得比枪戟更直,纱外影影绰绰的玄色军阵,恰似一幅煞气凛然的《阴山行军图》。万幸,没让她们陪嫁。
玄纱被风掀起一角,她慌忙垂首,生怕被人识破。抬眼间却瞥见裴玠立在送嫁队伍中,漆纱冠微斜,玄衣广袖垂落青砖影里,长身玉立如孤松独立——他正循着哭声蹙眉张望。
哎呀!王昭蘅端着礼心下埋怨:好个裴明远,要你的玉胎仙姿来撑场面,你倒好,还是被哭声引了去,三心两意,待你日后娶亲,定要报今日之仇。
不禁忆起少时,他便是见不得人哭的软心肠,无论她是受伤了偷哭,挨打了痛哭,甚至是顽皮假哭,他都手足无措,心疼的跟自个人挨了刑罚似的,哄着惯着,什么都依她,如今倒是一点没变。
移步登上帐车时,她险些露了原型,急忙敛起险些漾出的笑意。却仍为自己想出的妙计暗自雀跃——
裴玠呀裴玠,待你下次羊车出行,再被姑娘们掷花围攻时,她便教人不必费心砸香车,只管呜呜咽咽一通哭,玉人自会来哄着宝了,这个哭,那个哭,看你有几双手来哄哭娇娘,惯叫你喜欢梨花带雨。
想着这般趣事,帐车便不那般颠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