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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杏花不解同心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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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她与阿姐本有五分肖像,只是平素活脱了些,又喜丽色,才显得大不相同。

如今“阿姐”待嫁,平日里的素色衣裳都换成茜艳丽服,于她而言倒没什么大不同,戴上面纱,再端出端庄仪态,竟真瞒过了全府上下。

对外只宣称王昭蘅犯错吃了顿打,关在栖云阁闭门思过。

阿姐的贴身女婢凌霄机敏,只道姑娘嗝病未愈,举止稍异。而她的侍女小棠跟着忙活两日,更是从未起疑,毕竟这丫头成日里的活计就是吃饭打瞌睡,等“郎君”归家,看“郎君”挨打,见怪不怪。

廊下春阳正爬上青砖,王昭蘅带着止不住的嗝逆声闲庭信步,索性倚着朱栏嗅甜丝丝的杏花香。

廊前那株刚淋过细雨的老杏树舒展满身雪浪,倒把日头滤得温软。

风起摇曳满庭碎玉,枝桠间漏下的光斑正巧映着树下人雪青袍角——裴玠半仰着头,指尖捻着半片花瓣,整个人像是浸在薄金里的琉璃美人。

花影攀着衣襟爬上眉骨,反将满树繁华衬得寡淡。却见那人偏头望来,凤眼弯成两道春溪,满园春色都随着他的笑意轻轻荡漾,千万朵白花活了似的簌簌摇起,争着看他笑涡。

“璆娘数蚂蚁呢?”

王昭蘅惊觉自己看呆,待回过神,他已含笑伸手欲来牵人。她仰头避开,轻巧地翻过矮栏跃入庭中,明眸流转间带着几分娇俏:“可不正是要数来给你当药引么!”

裴玠笑得越发灿烂,引她走进杏花树下,指尖拂过缀满繁花的枝桠:“这树开得可好?”

王昭蘅望着花枝在他颈侧投下的淡影,脱口道:“好是好,只是该让阿姐站这儿,倒——”倒与你恰似一对璧人,天作之合,她敛眸神伤,可惜阿姐被江枫骗了去,这话可不能说出口。

“璆娘莫要过于忧心。”裴玠温声劝慰,“我打听过了,萧将军赏罚分明,最是明理。他本是战场遗孤,常年驻守边关,你阿姐嫁过去既不必晨昏定省,也无需日日侍奉,反倒清静自在,并不似传言那般不堪。”他细细分说,目光诚挚,“虽面容有损,却不碍铁汉柔情,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

王昭蘅好奇地看向他,说来这裴玠也是远房表兄,天资聪颖,可惜身体不大好,自打来上学,便是学一日抵旁人十日,剩下的九日,就同阿姐一起养病吃药行针。

她打小陪着阿姐饮汤药,哄起这位表兄来自有一份心得,可谓相交颇深,还想着只有这等玉人才子得配阿姐,如今见他这般急切地为阿姐打点,竟不是那份心思?她果然是不知情为何物。

“璆娘?”裴玠见她仍锁愁眉,又耐心开解,“将军府是复杂了些,可将军身旁一无妾室通房,二无随军小妾,唯有一位得力的女管事打理事务。那些被处置的婢女也都是犯了事,只要你阿姐以诚相待,定能在将军府立足。”

见她依旧沉默,裴玠愈发焦急:“将军府虽在西郊,终究还在洛京。我们探望或是她回门都便宜。莫说是清谈先生嫡女,更是王氏宗门,我们河东裴氏也是姻亲,断不会让她受委屈……”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耳尖微红。

“好,知道了!”王昭蘅被他这番急切模样逗得展颜。她本就对萧将军心存敬重,此刻更添几分安心,“劳烦表兄费心打听,我——替阿姐谢谢你!”

裴玠心中苦笑,这哪是为她阿姐打听,实在是怕她不知轻重阻挠赐婚,可不是挨一顿打能解决的事,听闻她又被锁栖云阁,他忧心得整夜未眠,目光掠过她雪白颈间那道赤红口子,指尖情不自禁的覆了上去。

王昭蘅顿觉凉意时,他已然收了手,只留颈间一丝酥麻,激得后颈泛起细小的粟粒。

她揪住乱晃的珍珠耳坠后退半步:“表兄何时学了医家望闻问切的本事?”话虽俏皮,指尖却不自觉抚上那道伤痕。

“正是!你阿姐的顽嗝原是太过紧张所致,你将这番话转达,她自会宽心。”

王昭蘅杏眸忽亮,这才发觉自己的嗝逆不知何时已然痊愈。她再不必忧心要做个打嗝的新妇了。

“璆娘,这是雪肌春痕散,莫要再贪玩耍皮了。”裴玠递来青玉雕琢的琼琚藏香匣,余光扫过她裙裾沾的泥痕,语气轻柔得生怕惊着她,“责罚在你身上,却疼在旁人心间。”

“嗯,再不会了。”她垂首接过,指尖抠着匣上莲纹,明日便要出阁,往后再无阿娘追着教训,可阿姐亦不在身边,阿娘会不会觉得庭院清冷?阿爹少了母女搭台唱戏,会不会没了欢趣?

喉间似哽住落花,咽不下又吐不出:“其实阿娘也并非真心责打,挥藤条时……手腕总悬着三寸。”

“也怪我总故意招惹……”语至尾声已带哽咽,“仿佛不在院中被追着跑两圈,就浑身不自在。每每躲到阿姐身后,便能既招惹她又挨不着打。阿爹只顾着笑,也不帮忙……”

“璆娘这是怎么了?”裴玠不忍见她这般模样。她本该在春阳里追扑蝶雀,艳丽的裙摆每每都能卷起满庭金辉,此刻却似被阴云笼罩的日头,连鬓角都蔫垂下来。

他指尖重重摩挲着袖中玉玦,仿佛要存住她颈间肌肤的触感,忽地往前半步,为她挡住斜刺里劈来的烈光:“可是舍不得你阿姐?待她成婚,下个便轮到你,待到……”

“明远,多谢你的膏药。我无碍的!”王昭蘅倏然仰首,眸中碎金跃动,似云破日出,广袖中探出雁衔同心锦囊,想作为回礼,毕竟今日一别,再见不知是何情景,可转念又觉哪里不妥,只一瞬便缩回了手,“我还是送你旁的吧。”

锦囊流苏掠过裴玠掌心,他几乎错觉是被骄阳灼了指尖,听是要送他绣品,哪里肯罢休,上前就抢:“几日不见,竟小气上了,怕是绣得不好,拿不出手吧?”

“诶,知我者明远也!这残次品就归你了!”她突然旋身踏碎满地斑驳日影,茜色裙裾拂起纷纷香雪,指尖戳着锦囊上歪斜的雁翅,眼底却跳着两簇烧不尽的火焰,“待我绣个更好的,死活不认它便是——”

话音未落,人已踩着虬枝跃上假山石阶。杏花簌簌落满青丝,似九天繁星争相亲吻那团灼灼明光。

“你瞧这日头,今日躲进云里,明朝照样烧透层霄。”她伸手接住一瓣飘摇的香雪,任暖阳在掌心烙下胭脂印,忽地握拳成誓,“管他是绣线打了结还是前路生了雾,挣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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